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少女前线+青春x机关枪]枪魂 作者:轮回轮空 文案 「归乡之路,一步一颗子弹。以汝血肉,猎取江山。」 格里芬S09区的天才指挥官在一场对铁血大本营发起的奇袭作战中,连同其名下的战术梯队全员,一夜间人间蒸发;与此同时,一支壮观的游民武装群体在东京港区的破落群租房里浩浩荡荡安家落户,开始了艰难的求生之旅。 “我家的姑娘、小姐、太太们,可不是风俗店里只会拿裙底风光胸前景色狩猎男人的低端货色。 “开什么玩笑,你看清楚了,那可都是在战场上喋血啖肉、猎鬼屠神的猛兽啊。” ——“当然不可否认,她们的裙底风光和胸前景色也都是一等功勋级的呀。” …… “长官,请不要露出那么下流的表情,有损您的上司威仪和淑女风度。” 「哪怕一场战争,也阻止不了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致敬张爱玲《倾城之恋》 **************** *** 战备说明 *** **************** ·格里芬失联许久的欧皇指挥官带着战术梯队在东京横扫TGC的挂逼传说,非典型性军旅题材,画风魔幻 ·高举人道主义与反战旗帜打打杀杀,请怀抱高蹈浪漫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食用本文 ·前台设定NAOE老师的连载漫画《青春x机关枪》,后台设定云母组国产枪支拟人军武策略手游《少女前线》,不排除后续添加,备选有黑篮【确认】、文野,DRRRetc. ·多个世界观融合,时间穿越,年龄差,轻微暴力血腥,年龄限制有,不适请注意回避 内容标签:少年漫 综漫 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指挥官(♀),Kar98k,春田M1903,汤普森,绿永将 ┃ 配角:藤本高虎,赤羽市,青枪etc.,FAL,李-恩菲尔德,TAR-21,枪娘etc.,赤司征十郎,黄濑凉太,后续待补 ┃ 其它:少女前线,青春x机关枪,黑子的篮球,暴力晒枪,强行大建,包围就是干,你居然有内格夫!建议十循,都给我跪下叫欧皇! ================== ☆、Chapter.01 某日的春田   “春田小姐,明天见!”“明天见,真太君。”      “春田小姐,我先走了!”“路上小心呀,小冬姬。”      “春田小姐,明天还会继续讲少女战神的故事吗?”“会的哦会的哦,敬请期待。”      “春田小姐,我家航太郎多受你照顾了。”“这里才是,以后也请多关照。”      面容甜美的高挑女性直起腰,送走了爱育幼稚园的最后一个孩子,轻轻舒了一口气。早春的风像素色的绢丝缠密异常地从她脸上抚过,她不由搔搔脸颊,总觉得哪里痒——风是干净的,随后解下身上印着猫咪图案的围裙转身走向园内的职工休息室。      春田成为这家幼稚园的保育员已经一年半了,没有人说她一丁点不好,孩子喜欢她,教师也喜欢她。相貌柔婉,举止温雅有礼,一双浓绿的眼睛分明是西洋的血统,却总是含着大和抚子式的和缓温情,微垂的细长眼角也杂糅了一点江户古典的风韵。亚麻色的笔直长发惯用星条旗纹的发带绑起一半,鬓边的各自笼成垂鬟一块儿束到脑后,也像风俗画里走出来的剪影——她到底生在哪儿,长在哪儿,统统不好说。      春田就是“春田小姐”,除了“春田小姐”以外没有别的叫法。“春田”是姓氏还是名字,说不清;24岁的年龄有没有作假、家人全在北海道只身一人来东京工作是不是真的,也都不好说。别人所有知晓的关于春田的事都是听春田自己说来的,没有旁的证明,况且春田也不爱说自己的事——春田说了,别人就听得;春田不说,别人便不能知道。      不过这不妨碍春田受人欢迎,当然,也就不妨碍她领到自己的薪金。      “辛苦了,春田小姐。”“您也是,森村老师。”      身着同款猫咪围裙的幼稚园教师局促地磨蹭着裤缝:“那个……不知道春田小姐方不方便呢,等会儿一起去桥田屋喝一杯?”      “哎呀。”春田故作惊讶地掩住嘴,“谢谢森村老师的邀请,可我已经……”      “是吗,已经有约了啊……那么,下次吧,春田小姐。”      “是的,下次吧。”春田莞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去他娘的下次!”      汤普森一巴掌拍扁了小礼帽,震得桌子上的杯子碟子叮当响,引得旁桌喝二摊的工薪族频频侧目。墨镜歪在鼻梁上摇摇欲坠,雪茄却还稳如泰山地叼在嘴里。汤普森一双猩红锋利的眼从镜框上乜斜过去,那些叵测的目光就唰地收回去了,快得像刚淬好的刀。      “汤普森,轻点儿声。”“是啊,别太引人注意了。”      李·恩菲尔德和Kar98k说话总是一个调调。英德家系出身的都这样,枪也好,面包也好,硬邦邦的难以下咽。汤普森慢条斯理地哼哼着,撸了撸一头薄紫色的细碎短发,抹平四下乱翘的发梢,挺了挺傲人的胸脯,拉起脖子上的耳罩式耳机戴上,做老僧入定状闭目养神。      “好好好,老李发话,毛瑟帮腔,我能怎么着?哑火就得了呗。”      “不过,话说回来,森村老师为什么会想来桥田屋喝酒呢?明明离南麻布挺远的。”春田又笑眯眯地把话题岔回去了——春田虽然看起来出身和汤普森靠得近,但她的元祖最先在春田兵工厂被制造出来的时候仿的就是Kar98k,细算起来家系还是和毛瑟靠得最近,气质也相像。也说不清楚怎么的,汤普森受不住李·恩菲尔德和Kar98k那点贵族出身端起来就放不下的优雅做派,但是春田就让她觉得舒心自在,大抵也不过是美利坚狭隘的民族心理在作祟。当然,春田对她也是好的。      不过老李和毛瑟说话,汤普森都是服气的。刚入伍那会儿,不知天高地厚的西部习气脱不掉——现在也没脱掉就是了,习惯性四处寻衅滋事,不巧撞在李·恩菲尔德的枪口上,被揍得差点让指挥官给拆成零件退回工厂重造。就为着那次械斗走火事件,吃了记过处分不说,还停职半个月,那半个月她瘸着一条腿在指挥部四处蹦跶,逢人就诉苦,她汤普森闹起来不是人,李·恩菲尔德疯起来比她还不是人。领教了老李名扬格里芬的“疯狂一分钟”之后,汤普森对李·恩菲尔德是心服口服的。      ——“这还不好猜么,哼哼。”Kar98k端起廉价大麦茶慢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角微挑,朝春田和汤普森的身后抬了抬下巴——汤普森不禁在心里声嘶力竭地骂:要命嘞!这婊·子免费大麦茶都喝出露森日冕庄园雷司令的味儿来啦!      “久等喽!猪排定食两份!牛肉盖饭一份!炸虾天妇罗一份!竹屉冷乌冬一份!章鱼小丸子一份!请慢用!”      AK-47嗓门清亮地吆喝着,一边单手托盘啪啪啪啪迅速又稳当地布下菜食,弯了弯腰转身就走。      Kar98k趁机叫住她:“AK-47,我要一杯罗斯柴尔德男爵木桐嘉棣。”      AK-47扭身回头一张鬼脸凑到跟前:“滚你妈蛋!净给老娘添乱!要喝高级马尿自己上私人酒庄喝去!”      “别急别急,开玩笑的,有事问你呢。”Kar98k一把扯住AK-47露在围裙外的迷彩短衫。      “有事赶紧说,没看见我忙得零部件都快撒一地啦?”      “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和哪个客人说过你认识春田呀?”      “春田……”AK-47摸着下巴皱着眉头,然后一拍大腿,“啊!上个周末来了个小哥,被女朋友甩了,没开门就蹲在店门口扯着嗓子嗷嗷地哭。老板娘受不了了,我就把他拉进来请他喝了一杯,听他唧唧歪歪哭诉。他说在爱育幼稚园当老师我就想起春田来了,说我们是朋友来着,怎么的?”      “没怎么。”Kar98k抿着嘴角笑起来,“自从你来了桥田屋,这儿客人变多了呢,老板娘很喜欢你吧?”      “那当然,桥田夫人答应给我涨薪水呢!”“不说了,你快去忙吧,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回去。”      AK-47甩了甩一头金灿灿的狮鬃毛继续端菜去了。Kar98k扫视一眼桌上另外三人的神情,挑了挑眉,问她们讨要回应。李·恩菲尔德端起梅子茶喝了一口,咽下,不动如山地竖了个大拇指。春田脸色微妙,嘴角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轻微抽搐。汤普森垮着嘴角面无表情地鼓起了掌。      ——汤普森服气毛瑟也就是这个原因。虽然汤普森知道要是跟毛瑟动起手来,自己下场估计跟被老李揍那会儿一个德性,不过毛瑟的头脑实在是梯队里一等一的高明,有的时候连指挥官都得听她的意见。刚来东京那会儿,她是最快适应生活的人。人情世故,因果关联,毛瑟只消瞥一眼,就全部一清二楚了。梯队里不少人——包括汤普森自己,上了战场日天日地日空气,全世界就老子无敌,到了这儿来全都一下子怂得没了戾气。不是她们的错,她们是枪,不击发不填弹地搁在人间烟火气里泡着,别说是现在,放在以前,太久不见血也迟早要锈掉的。她们也闻不惯山茶的浓香、清酒的醇烈、和平阳光里枯枝落叶的干燥芬芳,光夏天那些漂亮白领身上挥发出来的阵阵香水味儿能把她们熏晕过去——局域安全时代里,跟着指挥官在战场上奔走三年,经历大小战役不下百场,不曾吃过一次败仗的铁血神军,却在东京的庞大现实面前一败涂地。在这么一支被人的生活、人的现状打击得七零八落的队伍里,毛瑟就显得太厉害了。指挥官一声令下,她立刻就摇身一变成了个彻底的一般社会人,拉着老李当了财阀大少爷的家庭教师,迅速融入了东京的城市生活。毛瑟好像有着一踏上新的土地就可以立刻把自己改装成适合生存的模式的本事,汤普森不得不佩服——不枉梯队上下尊她一声“德皇”。      “敢情是看上AK-47,想让我牵线塔桥啊。”春田生意盎然地微笑着。李·恩菲尔德冷不防抖了抖肩膀,轻声说道:“好酸。”      春田垂目一睨。“你说什么呢?”李·恩菲尔德头也不抬。“没什么。”      ——春田生起气来也是很可怕的。这三把狙击步·枪跟在指挥官身边那么久了,都他妈不是好惹的货。      “哎,多大点事,看上AK-47就让那个森村小哥追去呗!”汤普森赶紧插话,“AK-47什么人,那小子能泡到AK我汤普森填着哑弹上前线喽!”      “汤普森说得对,AK-47那心眼我们都了解。”——说AK没心眼呢,“再者我们是枪。”      Kar98k不轻不重地扔下这一句,在座三人都呼吸一顿。汤普森不得不又一次在心里感慨毛瑟说话根本就是艺术,这点造诣她重造几次都学不来。      ——我们是枪。只这一句,就能让她们这群看起来三教九流什么来头都有的女人一刹那剥光了浸淫在人间染来的满身腥臊,抄起枪刀杀得血肉横飞、尸横遍野。她们再怎么堕于尘埃、不三不四,到底也还是一颗子弹换一条命的凶器。      “光顾着说了,吃的都快凉了。”Kar98k把一头雪白的长发三下两下抓拢绑了起来,合掌道,“我开动了。”说着眼疾手快夹走了盘子里最大的一只天妇罗,“啊,好吃。”      李·恩菲尔德跟着合了合手一点头,拿起了筷子。      “是啊是啊,快吃吧,春田你不是喜欢冷乌冬么,吃吧吃吧。”汤普森毛手毛脚地帮春田捞起乌冬涮浓汤,一边喊道,“老板娘!来一打啤酒!今晚我们这桌都记在AK账上!”      居酒屋的另一头立刻传来前苏联女人口音古怪的怒骂:“You sucker!! Thompson!!”      面对汤普森殷切推到跟前的冷乌冬,春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一筷子插·进碗里。      “汤普森,再叫两碗茶碗蒸。”“好嘞,老板娘——两碗茶碗蒸!”      听到AK-47粗犷的嚎叫,春田泰然自若地捞起汤碗里的冷乌冬,细嚼慢咽起来。      ——然后在心里竖起中指:God damn the whore.      那天春田醉得稀烂如泥,汤普森扛着她回去,她还时不时哼哼唧唧满嘴胡话发酒疯。AK-47不明所以,问,平时不都反着来么?汤普森叼着雪茄吹了声口哨骂了句,你这小婊·子真不会说话,倒是不反驳。李·恩菲尔德摊了摊手表示不是她的错。AK-47只好问Kar98k。      Kar98k微醺的酡颜带着温婉的笑,吐字却依然清晰可辨。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事情是她不了解的,没有什么关系是她梳理不清的,再怎么纷乱冗杂的事,她像梳头发那样从顶上到末梢轻轻那么一撸,就一码归一码什么都清楚分明了。她神棍样地眯着眼睛晃了晃脑袋,一头白发绸缎般温柔地起伏。      “春田她呢……大概只是想念指挥官,太寂寞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少女前线ios开服恭喜www小伙伴快来入坑啊233333 本文综青枪和少前,世界观被我放进了一根时间轴里。少前的基本世界观是北兰岛事故发生后世界上可供人类居住的面积越来越少,为了争夺生存的土地人类爆发了有史以来烈度最高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战后局域纷争依旧不曾停歇,依靠输出战术人形【即枪娘】战斗、维护安全秩序的【安全承包商】便出现了,从此进入局域安全时代,PMC(格里芬安全承包商)的主要作战对象是铁血工造,能够生产智能AI战术人形【有自主意识但时常失控的枪娘】的谜之工造,设定还是迷,待我慢慢推剧情。后文会仔细交代这些,先做简单科普_(:зゝ∠)_ 关于各位枪娘……名字是挺难记的,不过常出场的就那几个,过几章就记得住了,反正几乎都是高星稀有枪,入坑少前都会认识【谁叫我这么欧【什么鬼 封面上的是德皇毛瑟,就是Kar98k,指挥官的后宫之主【bu 总之是个挂逼传说,碾压TGC,所以青枪的主角组基本就不在我眼里了…… 嘛,就是这么个故事吧,阅读愉快w留评有产出鞭策加成╮(╯▽╰)╭我跟你们讲,我日更起来连我自己都怕【什么 开坑连更两发,第二发在下午五点,无意外每天下午五点更新 ☆、Chapter.02 某日的MAC-10   M4 SOPMODⅡ又在调戏欠债人了。      ……啧。      MAC-10其实不怎么喜欢在催债的时候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是暴力行动派的——奈何M4 SOPMODⅡ好这一口,她也就勉为其难配合一下。之前干这差事的时候基本是M16A1陪着M4 SOPMODⅡ来,后来因为M16总扛着那一人多高的武器箱到处跑,太惹人注意,有次差点被请进局子里喝茶,才换了她来。同在一个梯队里,上前线的时候还时不时得冲在前面替M4 SOPMODⅡ挡子弹,MAC-10想想,刚入职的时候,指挥官就把她扔进了M4 SOPMODⅡ在的梯队里指名要M4 SOPMODⅡ带她,可能指挥官对她的战术定位从一开始就是受M4差遣,听M4使唤,给M4折腾——这遭的什么罪来的。      可是反过来想想,MAC-10是冲·锋·枪,给谁挡枪不是挡?她也偶尔被调度到别的梯队给其他狙击步·枪、突击步·枪跑前卫开路。有一回攻坚战,梯队另一个前卫倒得太早,MAC-10不幸被对面两架高射速步·枪、三挺冲·锋·枪集火,指挥官下令要她死扛,那一次她以为自己基本上没法活着回去了。MAC-10吐着血折了腿零件满地蹦一步都不敢让开,愣是把身后的Kar98k护得死死的,末了攻下据点梯队撤退的时候,毛瑟矜持地微笑着拍了拍她破得七零八落的肩膀,端庄地含着下巴,高屋建瓴地来了一句,辛苦你了,英格拉姆。      ……What the FUUUUUUUUUUUUUUUUUUUCK!!      日他妈的贵族婊·子!我拼死拼活到这份上,你倒是这一副做派,你是上司指挥官是上司哟!嗯?李·恩菲尔德?那泼妇更了得!上了前线不吭气,回到后方不吱声,从来连屁都不放响一个!      ——“贵族婊·子”和“沉默的泼妇”是汤普森刚入列的时候给毛瑟和李·恩菲尔德的绰号,也就美造枪受了气会私下里这么叫叫,平日里是坚决不敢的。      相比之下,M4 SOPMODⅡ就更懂得珍惜关爱奔在前面开路的肉盾,尤其是她的长期绑定肉盾MAC-10。但凡有口吃的有口喝的,孝敬完嫡亲的M16A1和M4A1,剩下的就归MAC-10这个外人了。照理说M4 SOPMODⅡ这支突步家系的开山元老应该追溯到ST AR-15,不过那家伙性子比自己还闷——MAC-10自认——M4年纪小,又是个调皮捣蛋爱闹腾的主,受不住AR-15那个脾气,私下里不太合得来。指挥官在格里芬S09区刚上任那会儿,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营救被铁血人形围困的AR小队,带回AR小队之后,这个以M4家系的突步为主力的编制就被指挥官打散,分配到各个梯队里任职了。M4和M16A1、M4A1还时不时被编进同一梯队,而AR-15几乎没有这样的机会。最要紧的是,ST AR-15早就沦落为民用型号了,而M4 SOPMODⅡ又是家系现役最优秀的特种作战改进型——M4是不觉得什么,指挥官也断不因是军用还是民用就在枪支任用上见了偏颇,但AR-15偏偏就在意这个。      说到底,这就是明明MAC-10和AR-15一样孤僻、傲气、不讨人喜欢,M4 SOPMODⅡ却愿意亲近MAC-10的原因。你还是很想和AR-15搞好关系的吧。MAC-10这么问过。M4只顾着低头捯饬她的红外激光指示器和反射式瞄准镜——特改型就是酷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往身上挂,比圣诞树还花哨。MAC-10挺羡慕这种。你说什么呀,我和AR-15关系没有不好哦。MAC-10呵了一声,睁眼说瞎话。你说,我和她像么?      你?省省吧,英格拉姆,你可没有AR-15那么持重。M4 SOPMODⅡ天真而耿直地嘲笑。      MAC-10一口气梗在喉咙口差点拉开枪栓冲她脑门来一发。      M4 SOPMODⅡ摆弄完了红外指示器和反射式瞄准镜又继续摆弄战术灯。没有AR-15就没有M16A1和M4A1,没有M4A1就没有我。我们谁都记得她的好,我只是不太擅长和AR-15聊天而已,但我心里是喜欢她的,你就别操心啦英格拉姆。再说,英格拉姆有英格拉姆的好,我也是喜欢的哦——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指挥官啦!嘿,我昨天从AK那儿顺了瓶伏特加来,喝吗?      ……喝。      MAC-10也是晓得M4到底喜欢自己什么的——不是自己和AR-15最像的那一部分,而是M4和自己最像的那个时刻:冲出战壕杀进敌阵端枪狂扫杀红了眼兴奋得疯笑的时候。MAC-10也奇怪,自己历来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有罪恶感的,怎么就上了前线跟个疯子似的不要命还停不下来,想来也是跟M4学坏了。      “英格拉姆,英格拉姆!”      “嗯?”MAC-10恍然回神。M4抓着一大把暗擦擦的福泽谕吉在她眼前呼啦啦地晃。      “账收回来了,下一家去哪里呀?”      “噢……”MAC-10从皮短裤后兜里掏出记事本翻了翻,“没了。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了。赶紧回会社交个账,就能下班了。”      “耶诶!今天真早呀!”M4高举双臂欢呼。      “嗯。上桥田屋去喝一杯?”“嗯……我想去Sweetie House吃甜品!”      “Sweetie House?m45可不一定会同意我们赊账啊。”“那就英格拉姆买单!”“做梦去吧你!”      M4不死心,嬉皮笑脸凑过来。MAC-10一扭头,肩下两条短粗的绀色麻花辫啪的一下甩了M4一脸,脆生生地响。      “噫……疼死我啦!英格拉姆!”“哼哼哼,活该。”      M4 SOPMODⅡ张牙舞爪地叫唤,一头长发白得透明,脸旁却挑染了两绺格外扎眼的鲜红色,和瞳仁一个色度。那让MAC-10错以为M4头发的纹路里永远有阵腥膻的风,走到哪里都鼓噪着,冷不防吹过来,像细碎的砂砾半空散落似的,扑面的全都是战场的味道。      交完帐从池袋回到港区白金台一丁目,刚走到Sweetie House对面,就隔了玻璃见着FNC-C96垂在高脚凳下前后摇摆的一双短腿,下午三点钟的斜光打在比利时小姑娘白皙的肌肤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哟,居然已经有先来的了。”MAC-10努了努嘴,紧接着眼光稍微偏了半寸,就看见56-1式束着粗大辫子的红五星发卡挂在肩上——MAC-10免不得踌躇一下。      和中造枪打交道搁在队里谁身上,大多都是有点曲里拐弯不痛快的事,就和英造枪、美造枪、苏俄造枪基本上都膈应毛瑟一样,而中造枪膈应除了毛瑟之外的所有人——讲起来有违操守的。她们不过就是在格里芬安全承包商的指挥官手下服役的战术人形,该是听令做事,不该夹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说穿了就是一堆只会打仗杀人的破铜烂铁。不幸的是,早就停产了的古董型号也好,近些年新造的先进制式也好,这堆破铜烂铁统统都有源远流长的记忆和感情。她们的前生今世走过的尸横遍野、抱着枪在城墙下唱过的血流成河,在战壕里腐烂掉的岁月、被屠城的第一声枪响染红的旗帜,她们统统都记得,那些该死的、折磨人的,偏偏全都是不可忘记的。仇怨和情谊,利益和背叛,谁把谁射成了肉酱筛子,谁枪挑刺刀穿了谁的肚子肠子,也全都是不可忘记的。      怎么可以忘记呢?那是她们的魂啊。      “英格拉姆,我的队伍里,允许私下斗殴。”      ——Kar98k入列就职的第一天晚上,就被FAMAS、莫辛纳甘为首一干法造、苏俄造的世仇饭后拖进角落,二话不说一顿暴打。英美家系的枪支全都乐得在旁围观,没有人有插手的理由——这贵族婊·子活该。那次围殴根本就是暴行,一把实力强劲、作风优雅的老牌名枪就这样被揍成一滩烂肉趴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吐血不断连爬都爬不起来。饶是MAC-10都看不下去,趁人不注意偷溜出去,一路狂奔跑去指挥官那儿求援。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情形描述了一下,请求指挥官出面干涉的时候,指挥官轻飘飘一句话让她彻底懵了。      “噢……你来得晚,所以不知道呢。”指挥官食指轻轻敲着厚厚一沓战备报告,漫不经心地说道,“英格拉姆,我的队伍里,允许私下斗殴。”      “什么?!!您……您怎么能这样?!”      “所以说你来得晚,不知道啊,英格拉姆。”指挥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并无兴致解释太多,“别说毛瑟,前阵子伯莱塔、李·恩菲尔德、莫辛纳甘一起入列的时候,那可是好一场混乱的群架呢,你是没看见,那帮女人简直不顾形象,都打得瘫在地上还不忘往别人脸上挠一把,啧啧,真可怕……格里芬军工厂至今没有生产日造枪的计划真是万幸,不然56-1式、64式不得闹翻天了?至于毛瑟,这顿打她是必须得挨的,逃也逃不掉,不必一惊一乍的。”      “可是,可是……”MAC-10一向伶牙俐齿,此时此刻却突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一支军队,需要纪律整肃、团结一致,这是哪个家系的枪支都明白的道理,身为指挥官您怎么可以纵容私下斗殴……格里芬的其他队伍从没听说过有过这样的事……”      “团结一致?哈?”指挥官毫不避讳地嘲笑道,“你自己说的,能让你自己信服么,英格拉姆?你敢说毛瑟被群殴这会儿,你就一点都不想揍她?”      MAC-10被指挥官吊儿郎当却又相当尖锐的质问噎住了。      “你当然想揍她。李·恩菲尔德你不想揍么?别的英造枪你不想揍么?甚至有些美造枪你也想修理一下吧?你不一定揍得过,或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罢了。没关系,以后总还有机会的——下回别错过就是了,当然,也不需要跑来和我告状……”      “指挥官,您凭什么将我想象得那么不堪?!”MAC-10脸色发青地打断了指挥官。      “不堪?”指挥官似乎听到了比“团结一致”更好笑的字眼,终于把目光从战备报告里拔了出来,分拨到MAC-10身上,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嘴角,“英格拉姆,你倒是凭什么,把我的队伍想得这么不堪呢?”      “我……”      指挥官站起身,踱着步子绕过办公桌来到MAC-10跟前,嘲讽和玩闹的神色淡了下去,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我允许她们私下斗殴就是不堪了?你怀疑我队伍的纪律?你在入职前不知道我的独立部队在格里芬的功勋榜上是什么地位么?”      MAC-10咬着嘴唇低下头。指挥官厉声道:“MAC-10,我命令你回答我,你所在的这支部队,在格里芬的功勋榜上是第几位?”      MAC-10张了张口,一下子卡壳了没能立刻出声。      “回答我!”指挥官的嗓音又提高了一些。      “……第一位,指挥官。”      “回答得很好。      “记忆是什么东西?或许别的指挥官会把它看作工造生产战术人形时赘余的附属品,但我不这么认为。你们的记忆几乎都浸泡在曾经的战争里:劫掠你的土地、屠杀你的人民、焚毁你的城邦和国家、把你崇高的信仰和珍重的生活无情践踏、将你久远的文明和历史肆意篡改,将你的天堂倒转为地域,让你被神明遗弃,永不可能再被上帝之城的光照亮、永不可能再被羔羊的鲜血洗净白衣……带着这种记忆和仇恨诞生的你们,要如何心无芥蒂地在同一支梯队里为我效力?仅仅是因为时间过去了,就能够把这些全都忘记吗?就能够一声不吭、若无其事地一起喝酒吹牛吗?这是一支铁血的军队里,我的战士该有的骨血和尊严吗?”      MAC-10在这一番逼问下浑身颤抖。指挥官轻描淡写地拍了拍她的肩——就是往后的毛瑟在攻坚战胜利后对她所做的那样。      “这种苟且和懦弱才是真正的不堪啊,英格拉姆。”      MAC-10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我和别的指挥官不一样——这就是那群废物连我的脚跟都摸不到的缘故。      “我允许你们私下斗殴,允许你们施暴泄愤;我允许你们留下那些鲜血淋漓的仇恨和苦痛卓绝的记忆,允许你们留下至死不屈、为了信仰奋战至最后一颗子弹的高贵灵魂——我是绝无可能也绝无权利将那些东西夺走的。你们不能仅仅作为一堆精密度极高的废铜烂铁为我效力,那和行尸走肉并无区别。”      指挥官在MAC-10跟前蹲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温声说道:      “我的枪,要有这样的魂,英格拉姆,万不可亵渎了它。”      枪要有魂。那是MAC-10第一次听到那样的说法。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我们去看看毛瑟——苏俄造的那些家伙全都一根筋下手不知轻重,我可是早就说过斗殴只可肉搏不许抄家伙、至多重伤不许死人的,那群毛熊别无端折我一员大将,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      “英格拉姆?英格拉姆!”      “嗯……嗯?”“你怎么啦,今天总是走神。”      “……没怎么。”MAC-10抬头一看,信号灯已经变绿了,抬腿就往Sweetie House去,“我们走吧,M4。”      “你真的还好吗?”M4 SOPMODⅡ背着双手倾过身看她。      “我还好。只是……”MAC-10垂下了视线。      她想起了那次谈话的最后,指挥官一脚踹开食堂大门,拨开围观的一众人等,一把格住了FAMAS正要往下砸的拳头,好声好气地叨叨着,差不多就得了,差不多就得了……然后一点不温柔地揪住毛瑟脏兮兮的长发,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指着这个日后被尊为德皇、如今被揍成烂泥、被迫仰着头止不住地苦着脸呻·吟的女人,笑嘻嘻地对所有人宣布,这就是往后我第一梯队的主力步·枪啦!大家鼓掌!然后一松手任她的主力狙步“嘭”的一声摔回地上,自顾自啪啪啪啪鼓起掌来。      MAC-10还想起后来指挥官对她说,我不会责怪你跑来打小报告——偏偏英格拉姆这一点呢,我也是挺喜欢的。      ——“我只是有点想念指挥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毛瑟98k是二战德军的普遍装备。其实并非所有枪支都经历过战争,嘛就笼统那样写了。 设定指挥官的部队并不是和谐大家庭,派系倾轧内斗是很正常的,基本按照国别和服役部队、战争履历、相性等等【?】来划分。请不要举报我,我是根正苗红的x 关于M4家系的问题。ST AR-15是这支系列的始祖【后来沦落为了民用枪】,M16A1是这种枪型的直接继承者,M4A1就是短款的M16,M4 SOPMODⅡ,顾名思义就是M4的特种作战改进型【简称魔改【不是。 感谢墨墨的火箭炮qwq 阅读愉快w ☆、Chapter.03 某日的FAL   丸之内线的地下通道里,绑着惹眼的深紫蝴蝶结发带的比利时女人蹬着同色绑带的高跟黑皮鞋迅速走过。裹在修身短西装里面的白色真丝小礼裙包绕着小巧又不失丰腴的成熟躯体,高高束起的浅茶色马尾摆着波浪左右晃动,红色小皮包拍在圆润的臀胯上啪嗒啪嗒响,细碎的步子走得跟一阵风似的。不过比起露在真丝短裙低到不可思议的深V领口上的黑色文胸的蕾丝花边,似乎她肩上蹲着的雪貂更加引人注意,黑豆似的一双小眼睛盯着来往的人骨碌碌地转。      “呜哇,那是什么人啊?”“一般会把雪貂当宠物养的吗?”“穿衣服的风格……搞不好是红灯区来的?”“噫,真讨厌……”“明明是个美人呢……”      FAL微微垂下睫毛,对空气一样充塞在身边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一群没有品味的闲人。她微微地勾了一下唇角,抬起头望一眼挂在通道尽头的时钟,接着偏过头蹭了蹭雪貂的脑袋:“好了,我们可得快一点了,要迟到了。”      FAL是个大忙人,忙到没有功夫顾及旁人的那种。线条匀停的大腿款款一迈,一下子就从拥挤的人群里拔了出来,跨上电车的下一个瞬间,肩上的雪貂顺势溜下来,迅速消失在视野里,车门就在身后合拢了。东京的早高峰挺无趣的,清一色的正装上班族夹着公文包低着头研究工作材料,国中生捧着巴掌大的文库小说偶尔掏出携带电话查看Line——兰学和水手服都还算养眼,FAL并不十分苛刻。被工薪阶层和学生占领的列车未免太·安静了,总得发生些什么才对得起比利时女人一早起来梳洗打理的精致妆容和时髦拉风的服饰。      ——总得发生些什么才好。      FAL眼风一瞥,就望见一只手鬼魅一样的从人挨着人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摸向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的裤兜,男人正在低声通电话,对发生在臀部的异变毫无知觉。那只手五指纤长,包裹在沙黄色的半截五指皮手套里,皮料子是上个世纪的老玩意儿了,质感却是一流,绷出骨节凸起的棱角,平滑的纹理在车内光线的反打下泛着暗哑的光。FAL没有兴致细细玩赏这只漂亮的手和戴在上面的手套——尽管它确实有被仔细品味的价值,不管是其本身,还是它正在干的事情。      ——这只手长在共事三年的梯队队友的身上,也干尽了没有品味的粗野事情,再怎么审美饥渴也早就看腻了好吧。      FAL眼神一晃,那只手正将钱包慢慢勾出裤兜,“啊啊,票据是吗?我应该有带在身上,容我确认下,请稍等……”说着,中年男人把电话夹在肩窝里,双手极快地上上下下把口袋检查了一遍,前面显然没有,马上移向后面,眼见着那只贼手就要暴露了。FAL脚下一崴,借着列车停靠的惯性,顺势倒了过去。      “哎呀……您没事吧?”中年男人惶恐地接住了突然投怀送抱的外国女性,目光一落到那波澜壮阔的胸前,手心里登时冒起一层油腻的汗。      “啊,没事,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给您添麻烦了不好意思。”FAL操着一口流利的东京话,两根手指矜持地搭住男人的袖扣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欠了欠身,“容我失礼了。”然后转身下车。出口楼梯旁边,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墙上的美国女人正抛玩着一只厚厚的皮夹,墨镜一歪,看到FAL来了,也快步跟上。      “谢啦,美妞。”汤普森敲了敲烟盒象征性地示意FAL——她知道FAL十有八·九会拒绝而FAL的确不会在上班前抽烟,汤普森叼起一根娴熟地点火,呼了一口,“晚上请你喝一杯?桥田屋,春田、老李、毛瑟也去。”      “不用了。好意心领。今天的工作预定离那儿太远了。”FAL摆了摆手,“以及,站内不能吸烟,快掐了吧。”汤普森停下来,冲她吹了一声口哨,带着薄薄烟味的哨音被拉得很远、很细。      出站的人群络绎不绝,向不同的方向涌动,四散分流的当口,雪貂从中钻了出来,轻快地跑在FAL脚边。FAL微微弯腰伸出手,它就顺着FAL圆润的手臂一溜窜上她的肩膀。她摸了摸雪貂的脑袋,挠着它的下巴叹气:“真是麻烦呀……在车上耽误了点功夫,看来得抄点近路才能赶得上了。”      FAL大概是独立部队八·九十号人里目前挣得最多的人,一个月的薪金能负担部队全员将近一半的开销。她是东京销量最高的女性时尚杂志的特邀造型师,同时,私下里担任多位明星、名媛、政要夫人的置装顾问。FAL的品味已经在暗地里把控整个东京街头的女性潮流走势,因此她总是步履匆匆——要比狡猾的时间和嬗变的人心走得更快,这才是时尚人士应有的素养。上午在杂志社工作,一般情况,下午她要走访有置装预约的客户,陪她们逛街,挑选各式各样的服装,来满足她们在各种场合的着装需求。不仅如此,有许多品牌制作人和服装设计师都慕名而来,寻求设计和搭配上的建议——当然,FAL的设计品味比置装建议要昂贵得多,往往一次私人约见就抵得上独立部队一个月的口粮,但是比起产出,许多大牌制作人觉得这点投入根本不算什么,FAL的品味意味着最新的潮流趋势,更进一步,意味着丰厚的利润和市场先机,这点算盘,能赚大钱的人合不该打不过来。      所以FAL无疑是梯队里最忙的,她一直都很忙,无暇旁及他人。结束杂志社的工作的时候接近下午一点,FAL有点头疼,今天的杂志拍摄企划,请来了一批非专业的读者模特,使得作业量超出了正常负荷。刚走出会社大楼,就看见身穿哥特式黑色洋装的德国少女在人行道上分发传单,脸上挂着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过分妩媚以至妖艳的笑容,“吉稻屋今天有膝枕特别优惠,可以的话,请务必光临呀——”      她有娃娃一般精致可爱的面貌,浅亚麻色的直发像有光驻留。她如同一颗黑色的太阳,阴邪美丽的光芒照耀着自身旁经过的每一个人。从渔网袜到鲸骨束腰再到黑丝绒手套,从指尖到发梢到裸在裙下的膝骨,通通都流溢出一股烂熟香味的风流,全然不似个少女。      瓦尔特PPK实在是很适合招摇过市的类型。FAL移开视线,无缘无故地叹了一口气。就这一会儿功夫,瓦尔特PPK已经轻捷地穿过人群来到她跟前,脚上蹬着松糕底的黑色缎带漆皮鞋的少女,个子刚及FAL胸部。PPK的手指比汤普森的要来得更加纤细,十分小巧,包在黑丝绒手套里面宛如精雕细琢的工艺品——那样的手指勾着FAL小礼裙领口露出的文胸蕾丝边,一路跳跃着爬上脖颈,PPK精致瘦削的下巴顺势依了上来,双唇张开,贴着FAL的肌肤轻轻呵了口气,喉音比雀鸟还要婉转动人。“哎呀呀,美丽的小姐何故叹气呢?是寂寞了么?哼哼哼,需不要需要美少女温柔的大腿治愈一下工作之余疲累的心灵呢?”      “别搞错对象了。”FAL无奈地拂去PPK的风流得不分场合的手指,“赚我的钱一点好处都没有啊,PPK。”      “哼哼哼,开玩笑的嘛。”PPK眼尾一勾,一个红樱花纹的风吕敷包裹的便当就递到了FAL面前,“今天的午餐是金枪鱼色拉定食,请慢用”。      “谢谢,我先走了。”“路上小心哟,甜心。”      PPK在杂志社附近的大腿屋工作——顾名思义,出租美少女的大腿供顾客膝枕休息、以此牟利的暴利行业。不过依照PPK的恶劣性格,FAL猜测她基本上是负责类似分发传单的招揽工作,毕竟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只陈列在大腿屋狭窄的休息间里未免太可惜了——这没什么。为了在东京生活,为了在这个庞大的都市现实里深深扎下根下去不被时间的洪流吞噬掉,这些在战场上以一当百的战士们都必须各尽其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有什么样的能耐就出什么样的人,呆在港区的就成了保育员、看板娘,呆在池袋的就成了追债人、甜点师,穿行在街头巷尾的就成了推销员、拉皮条的,什么角落里都能浮现出来的,就成了扒手和婊·子,她们一应都是正经人。      FAL的工作强度很大,时常忘记吃午饭,因此PPK总在FAL中午下班的时候,给她捎带午餐。      FAL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吃完便当,去卫生间补了妆,接着就拿上客户的身量尺寸赶去品牌专柜挑选衣服和配饰。置装顾问的工作并不一定要客户本人在场,以FAL的素养和眼光,仅仅见过一次面、甚至只需要一张照片,客户适合什么样的服装,FAL心里立刻就有数了,不如说,独自一个人挑选衣服更加轻松自在。      FAL扫了一眼挂满衣服的架子,挑剔地抬了抬眉毛,然后精准地拣出一条轻熟女风格的薄针织套裙,转身又拿了一件深蓝罩衫来搭,配造型夸张的绿松石银环项链和碎钻耳饰。放在一起比划了一下,FAL满意地点点头,去结账,留下客户的地址嘱咐邮寄事项,然后快速走往下一家。转悠了一下午,FAL买下最后一套价格高昂的晚礼服的时候是午后三时半,她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视觉疲劳。抱着雪貂在一家法国洋装品牌的专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FAL还是走了进去。      羊腿袖、泡泡裙、荷叶边、蕾丝、抓褶、棉纱、丝绸……FAL穿巡在花花绿绿的衣架丛林里,感觉自己浸没在纷繁缭乱的海洋,神经都松懈下来。她拣了一条黑红配色的高腰裙,高雅又不失可爱,面料高档,剪裁和设计都颇富匠心。看着漂亮的裙装,FAL连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她低头问雪貂:“指挥官一定很适合这件,你说是不是?”雪貂蹭了蹭她的脚踝。      “果然你也这么觉得呀。明明是花一般的十八岁少女,却整日穿着格里芬硬邦邦的制服,虽然指挥官就算是毫无美感的制服也能穿出一番英姿飒爽的味道,但总觉得哪里很遗憾呢……”      FAL挑了很多件,一想到是穿在指挥官身上,每一件裙装在她眼里都变得无与伦比的可爱。她过去总是很不满指挥官衣着服饰的品味——明明是名门出身的大小姐,却玩世不恭惯了,穿衣打扮都不上心,只求得体便罢了。      长官,总是穿成这样可不行,您的品味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让我来指导一下呢?FAL晨练时见到指挥官的第一句话无外乎这点类似的内容。指挥官总是打着哈欠敷衍,哎哎,并不难看吧。光是‘并不难看’可不够啊,有损您的威仪和风度,您应当多多注意自己的格调品味才对。——这种话不管说几次都没用,该不上心的还是不伤心,指挥官我行我素惯了,FAL知道自己的话,指挥官压根不听得进去。即便如此……      FAL抱着裙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仔细地回忆每个细节。指挥官素来编盘在脑后的赤红柔顺的长发、用来固定军帽的黑色细卡子、笔挺的制服永远系不上的前两颗纽、时不时只剩一只的黑曜石袖扣……      即便如此指挥官依旧是那么可爱,让人想用最美好的裙子把她包裹起来,她是这个浮华掠影、什么都靠不住的世界里唯一值得珍视的东西,本就值得被好好对待。FAL无数次勾勒过适合指挥官的裙装:细缎带在锁骨一带交叉,绕过颀长的脖颈,在颈根的骨珠上打一个精巧的花式结;胸前要用轻纱和碎钻做繁复的编织,才衬得起指挥官胸部娇柔的韵致;束腰完全不需要,指挥官也不喜欢那种勒紧的拘束感;裙撑也太笨重了,选用裙摆蓬松的款式就好;吊袜带当然必须是蕾丝滚边……      “好想让长官穿上我选的裙子啊……”FAL忍不住低声嘤咛,她突然后悔,早上不该拒绝汤普森的邀请,她应该接下那支雪茄,和汤普森一起在吸烟室里抽上半根,侃侃无所谓的事情,然后现在的她,或许就在桥田屋凑人头,和汤普森她们一起吃AK-47的霸王餐。她想起每次和指挥官纠缠完着装品味的问题,指挥官总是笑嘻嘻地说,FAL真靠得住啊,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努力,成为大家的依靠呀。      FAL还是太忙了,忙着养活群龙无首的独立部队,忙着思念至今不知去向的指挥官。      “长官,我怎么可能成为所有人的依靠,明明大家最想依靠的,只有你啊……”      三个月前,指挥官毫无征兆地失踪,连同几位梯队成员也一起音讯全无,如果不是毛瑟和春田站出来一力把持住了局面,FAL不敢想象这支队伍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梯队昼夜轮班,全员出动在东京都内四处找指挥官的下落,差点就要像关西进发,却在一无所获后不久,拦截到同样失踪中的ST AR-15的一段加密无线电讯号,毛瑟用指挥官留给主力第一梯队队长的独立部队最高权限代码解码后,得到了“一切照旧,勿寻。”的指令。于是一切照旧。然而FAL深知,不安已经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上,指挥官离开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擦枪走火,引爆这驻扎在东京都市之上的不安定现实。      FAL最终买下了那条不在工作范围内的黑红配色的高腰裙装。      “长官……你在哪儿啊,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FAL是那种不端着的超淑女的【没错所谓端着的淑女说的就是德皇x】,被我写成了痴汉【被FAL小姐姐砍死 PPK是盖世太保的配枪【。只是个随地捡的二星【。再看看德皇,同为那什么粹,待遇差距真大【。 第一章里唯一没有揭晓的汤普森聚聚的职业身份是扒手XD,本来设定里还有大批夜间出没的手·枪是接人头交易的,来不及写了,下章放失踪的指挥官 阅读愉快w ☆、Chapter.04 某日的指挥官·上   极静谧的黑暗里,传来拨弄旋钮的窸窣声响,合着呼吸起伏,空气里荡开低微的波动。      沙沙……沙沙沙……哔——哔——滴——      “AR-15,AR-15,能听到吗?”“E-7,AR-15收到,无异常。”      “剩余坐标确认。”“K-9,柯尔特左轮到位,没有异常。”“B-17,G41到位,无异常。”“A-3,勃朗宁M1918到位,一切OK。”      “全员待机,等我指令。”“‘遵命’。”      没有拉拢的窗帘缝隙里漏进一涧孱弱的月光,勾描出少女交错的十指和轻抵指根的下巴。指挥官的呼吸低缓得近乎停止,沉寂的神光比极夜之地的无垠雪原还要广袤。她已经相当疲倦,却还是得强作精神——这是她打过的最辛苦的持久战:身边没有任何一把隶属主力梯队的枪;除了ST AR-15和G41,剩余枪支的强化练度都十分堪忧;队里没有冲·锋·枪,不得不让手·枪去跑前卫当诱饵;作为保底输出的机枪甚至都还没扩过编制,只有一个薄弱的火力输出点。      长达三个月的东躲西藏和情报探测,早就让这支本身就不齐整、还没有后方补给的战术梯队精疲力竭——况且在格里芬,指挥官领导的这一整支独立部队本来就是奇袭专长,并不擅于拉锯。指挥官咬了咬牙,就算是凭着这种残缺低劣的战术配置,她今天也必须动手,再拖下去,她和她的梯队就只剩死路一条。      私密频道里突然切进一道冷淡的音色。      “呼叫指挥官。”      眼睫一颤,指挥官从沉思中惊醒了。“什么事,AR-15?”      “您在紧张吗?”“……诶?”“因为,今天的指挥官太过沉闷了,没有掌控战局的自信吗?”指挥官深吸一口气,交错的十指用力绷紧。“AR-15,你要知道,我可是战无不胜的。”“是的,这次我也……一定会为您带来胜利。”      ST AR-15倚着冰冷的巷道墙壁托起枪管,望向了作为目标建筑的废弃工厂,轻声喃喃道:“请好好地注视着我,认清我的价值吧,指挥官。”      深夜一时三十五分。指挥官一推耳麦。“柯尔特左轮,AR-15,行动!”“‘是’!!”      ST AR-15如一羽夜鸫飞快地掠出暗巷,架平枪支,扣紧扳机一路横扫。深寂的夜空猝然被玻璃接连爆碎和钢筋坍塌的巨响撕裂,视野里顿时浓烟滚滚。ST AR-15掷出一枚榴弹,在大门爆破的瞬间,倒身滑向堆在铁丝网附近的铁砂麻袋,卸下了空掉的弹夹。“柯尔特!”      “来喽——”噔噔噔噔——“嘿咻!”女孩束成两股的淡金色卷发像一双彗尾迅速划过,牛仔皮靴坚硬的后跟在排水管上敲出一串利落清脆的响声,柯尔特左轮攀住管道噌地窜上了已被损毁得不成样子的墙体。铁血人形鲜红的眼穿透了暗夜和烟尘,放出骇人的光亮,柯尔特左轮按住宽檐牛仔帽纵身跃下,在工厂废墟各个角落里迅速晃过,不断放枪点射。      “指挥官!铁血智能人形,代号‘代理人’一名,机械傀儡少量,目标确认!!”      指挥官盯着简易操作屏上的闪烁坐标,一边下达命令:“AR-15掩护柯尔特撤离,G41准备行动,勃朗宁B-2待机。”“‘是’!!”      “呜啊!!”声道里突然清晰地传来柯尔特左轮的尖叫,背后衬着杂乱的枪响。      沙沙……沙沙沙……“放手!!铁血的……呃啊啊啊啊!!”      “柯尔特?!”      “格里芬的人形,终于现身了啊,这样单枪匹马地闯进来,真是勇气可嘉——你的死亡,我送到了。”      听到代理人沙哑模糊的嗓音,指挥官不禁呼吸一紧。柯尔特左轮的杀伤力在手·枪中几可算是优秀,相比之下机动却差了一截,但是这么快就被抓住有点出乎意料,她一瞥屏幕,ST AR-15的坐标仍在工厂外围晃动。“AR-15你在干什么!!柯尔特需要掩护支援!!”      “可是指挥官……情况……有……我……指……”ST AR-15的频道里突然遍布杂音,信号受到严重干扰。指挥官无从分辨她到底说了什么。ST AR-15虽然沦落成了民用型号,但是跟随她三年以来从未在战场上出过纰漏。显示屏上跳出“ST AR-15当前状态:M.I.A”的字样,坐标失去响应。指挥官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该死的真是会赶巧,这种时候居然掉链子了!!      柯尔特左轮被牵制在铁血的据点里,想要把代理人引诱到勃朗宁M1918的射程内就不可能了,现在的状况,不容许她放弃柯尔特左轮,任何一个战力的损失都会给己方带来压倒性的不利。      “Plan B,G41立刻前往K-7突击作战,勃朗宁移动到H-1,就在那个工厂里,给我把代理人就地歼杀!!”“‘是’!!”      三个月来,指挥官带着这支某日在涩谷临时纠结起来的梯队四处躲藏,让ST AR-15监听无线电信号,甚至和驻扎在港区的梯队断了联系,就是为了确认忽然出现在东京街头的铁血工造人形究竟有多少数量,指挥官不敢贸然暴露大部队的存在,否则如若铁血工造也带了数量庞大的人形的话,双方在东京交火很有可能会毁掉整个城市。然而铁血工造的电波一直十分微弱,既没有远程传讯,也没有任何和云端中枢接触的痕迹,这意味着,代理人和这些傀儡很有可能和她们一样,是偶然从局域安全时代来到二十多年前的东京的——代号“代理人”的铁血人形是孤军奋战。基于这个判断,在长达三个月的跟踪和试探之后,指挥官决定以手头仅有的有生战略力量围剿代理人,谨防她在街头走火,波及无辜——人形失控毕竟是铁血工造的家传好戏。      只是代理人和少量机械傀儡的话……没问题,这个阵容虽然有点勉强,但绝对能够应付下来了……      指挥官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屏幕边缘,随着眉间皱痕的加深,敲打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她在格里芬任职之处就接触过代理人,实力在铁血工造一干智能人形中算不得上乘,杀伤力虽然一般,但是身配四把手·枪的高速输出还是略微棘手,不过在两把练度相对较高的突击步·枪的配合下,勃朗宁M1918的火力完全可以压制代理人,如今要等G41支援柯尔特左轮,拖延一下时间,只要待到勃朗宁就位开火就行——指挥官咬紧下唇,她干掉过代理人一次,也必然能干掉第二次。      两把高练度突击步·枪,一挺火力足够的机枪,这个阵容绝对可以应付……      指挥官蓦地一愣——如果AR-15没有出纰漏的话。      “主人,G41到位,即刻从侧路突入,营救柯尔特左轮。”      洪水一般汹涌而来的不安冲击着她的胸腔。“不不不……等等,等一下,G41……!”指挥官下意识地喊起来,而声道已然被更加猛烈的枪响和爆破声充塞得满满当当。指挥官登时一阵眩晕,G41已不做任何回应了,她无从把握战况。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的喉口犹有数只幼猫的利爪在使劲地抓挠,考验着她岌岌可危的耐受力。      哔哔——滴——      过了数分钟,频道里响起勃朗宁有些慵懒又绷得很紧的嗓音。“指挥官,勃朗宁M1918到位,请您指示。”      ——已经没有退路了。“勃朗宁,里面也许没有人掩护你,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火力全开,不惜一切代价,镇压代理人!!”      顷刻间,机枪的轰鸣震耳欲聋。指挥官摘下耳麦捂住了脸,只觉得头疼。格里芬就任三年,身经百战,她没有输在铁血精锐部队的封锁线上,没有输在北兰岛腹地的包围圈里,这一次,她也同样不会输在东京的郊野!哪怕战至尸横遍野,孤身一人,只剩一兵一卒,一挺枪一个弹夹,她也从来没有输过!!她是不可能失败的!!      她有格里芬最优秀的战术梯队,而她们有局域安全时代最优秀的指挥官——因为彼此都深信这一点,所以绝对没有失败的理由。指挥官倚着仓库的墙根坐了下来,双手合十抵住了前额,她可能还是太草率了,硬要用这种阵容去歼击代理人,或许让港区的大部队来会更好……      脚边的耳机里不断传出断断续续的枪响,而她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一切平息下去——和过往的无数场战争一样,人形们的躯体承受着流弹和灼伤,直面所有恐怖和死亡。无论结果如何,身为指挥官的她都毫发无伤。一寸山河一寸血,一将功成万骨枯,生与死是她们的,而荣耀和失败是她的——这太奇怪了,无数次在格里芬的指挥部里操控前线的时候,指挥官都会产生一种活人的阳光照不到死者的身上的寂寥感:她明明对这一切生杀予夺,明明该同她们生死与共。      这些被工厂制造出来的战术人形合该是为她而死的,没有旁的顾虑,可她一再不舍,不肯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如果你们愿意为我去死,那么我也誓将拼上性命守护你们。我保护你们灵魂在人间行走的愿望,以此报答你们献给我的一切胜利和荣光——就任之初,刚刚组建出完整的主力梯队的时候,她就做出过这样的承诺,而她向来不会失信于人。      沙沙——哔——哔——滴——      过了许久,耳机里传来G41温软清亮的嗓音:“主人,呼叫主人!”      指挥官一把抓起耳麦:“我在!请说!!”      “G41中伤,存活确认,已将代理人梯队全歼。”“做得很好!!其他人呢?!”      “勃朗宁M1918,轻伤,存活确认。”      “柯尔特左轮……重伤,存活……确认。指挥官,回去以后,你会给我……买可乐的吧?好多好多的……可乐……”      可乐依存症患者到了这时候还不忘记撒娇,指挥官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买可乐给你,多少都买……”      咔,咔,哔——滴——      正说着,频道却被切掉了。“指挥官……!!”      “AR-15?你……”指挥官刚要呵斥这个关键时刻掉线的半吊子,却被ST AR-15虚弱的叫喊打断了。“不好了!铁血人形不止‘代理人’……还有,还有‘猎手’……!”      “你说什么?!”      “我在工厂周边一个信号干扰区里,截取到一个监听过程中没有发现的心智云图的波段……!她一直保持沉默隐藏着自己……一直沉默着,三个月来没有被我们发现!!我被……暗算了……我知道,是那家伙,一定是,是‘猎手’!!您知道的,真正的猎手……会选择沉默……”      指挥官顿时落了一身冷汗。耳机里ST AR-15的嗓音变得模糊不清,身后库房大门的爆炸声淹没了她全部的意识,驻足在门口的铁血人形逆着月光,冰冷的肤色和机械战服映出一层石青色的阴影,渗着久违了的、来自战场的血气。指挥官慢慢地垂下手。      ——“请务必小心,猎手很可能已经从我们刚才的作战波频里读取了您的坐标,往您那里去了……!!”      咔,她关掉了无线电通讯。      ——真正的猎手,会选择沉默。      手执双枪的铁血人形神情极傲慢,却又姿态谦卑地行了个礼。      “初次见面,能够瞻仰您的容貌真是万分荣幸——久仰大名了,格里芬一等功勋的天才指挥官,‘天征的战神’。”      ——从这一刻开始,生死是她的,而与她们无关了,活人的阳光兴许将永不再照到她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活人的阳光不会照到死者的身上。出自张爱玲《年青的时候》 猎手是主线剧情4图的boss,两把手·枪射速杀伤都太他妈伤人了【。通关之后可以带回被围困的ST AR-15。 猎手一直挂嘴上逼逼的名言是“真正的猎手会选择沉默。”,然后没想到被她抓住的AR-15是故意被抓的,接近猎手改写了猎手的程序让她失控,艹翻了她,AR-15最后反杀的时候说“是你说的,真正的猎手,会选择沉默。”那一刻我对AR-15小姐姐倾心了_(:зゝ∠)_据说AR-15小姐姐曾经参加过暗·冬·行·动【划掉】 阅读愉快w ☆、Chapter.05 某日的指挥官·下   “能狩猎手无寸铁的天征独立部队的司令,大抵是意外来到这个时代最丰厚的回馈了。”猎手一步一步踱了进来,双枪互抵,相向一推,保险栓同时打开,“您和您的部队不愧是格里芬的天征神军,如果那次奇袭没有出现时空磁场的剧烈波动,铁血大本营,恐怕已被您收入囊中了吧。”      指挥官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既然知道的话就赶紧跪下来舔我的鞋底,对我饶了你一条狗命感恩戴德吧。”      砰!“呜噗!”      猎手迅速地挥起枪砸在指挥官的脸上,指挥官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撞在了墙上,晕晕乎乎地扶着头,顿觉得耳朵里有几十只蜜蜂在飞,嗡嗡地响成一片。      “What the……!!你这枪是有多重?!和填弹之后的‘压死驴’差不多!!”      猎手一愣:“‘压死驴’?”      指挥官用力地翻了个白眼:“汤普森以前在中国服役的时候被起的绰号。”      “……呵呵,您真是个奇怪的人。”“谢谢,你真是个愚蠢的婊·子。”      话音未落,指挥官抄起立在墙边的废旧钢管猛地劈向了猎手。砰——!猎手举枪一弹就把挥到眼前的钢管裂成了两截,指挥官丝毫没有减速,手肘一收,立即换了姿势,整个人扑向了她,将钢管尖细锋利的断面捅进了猎手的左眼。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铁血人形嘶哑的惨叫几乎要掀翻旧仓库年久失修的房顶。指挥官立马撒开钢管从后腰摸出两把SIG P226,双手同时扣动扳机,左右两枪近距离打穿了猎手的膝盖。烧烂了绝缘皮的电线在损毁的机壳破口出滋滋地闪烁着蓝色的火花,猎手轰的一下跪倒在地。指挥官就势撩起腿直掀面门,特殊金属加固过的鞋重击人形的头骨,紧接着一脚将猎手踩到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伴随着金属碎裂的咔咔声。 。      “垃圾只配跪着和我说话,你最好记得这一点。”      指挥官神情阴鸷地碾了碾鞋底,然后扭头就跑。要和钢筋铁骨的铁血人形近身肉搏简直和寻死无异,她深知这一点。况且她身上只有两把SIG P226手·枪,威力、射速、精度都远不及猎手的大口径双枪,没有长·枪的情况下,她无法和铁血工造的战斗机器近距离交战。她的战术梯队已经被代理人消耗殆尽了,即便她们能赶过来也敌不过猎手——哪怕她利用对方的大意轻敌给机体造成了不小的损伤。指挥官之前也干掉过同样型号的铁血人形——她们连自大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可惜的是,当时捕杀猎手一共出动了三支编制完善的主力梯队,如今她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不逃,就没有一丁点生还的希望。她强忍着时不时袭来的头痛和昏沉,穿过仓库内杂乱无章堆置着的木板和货架,猎手的怒吼和子弹追着她的脚跟一路跑,紧咬不放像条发病的疯狗。指挥官抬脚蹬上中央立柱,迅速向上攀,她眯着眼睛估测了一下距离,双腿一蹬,扑向了二楼的栏杆。      砰!      马上就要抓住那锈迹斑斑的钢杆的刹那,一股撕心裂肺的尖锐剧痛射穿了她的腰际。      “咕呃……!”指挥官一声痛呼噎在喉口,从八米多的对地高度急速坠落,后背撞上朽烂了大半的箱堆,卷起一股呛人的烟尘,顺着坍塌的箱板滚落到地上。双枪仍在持续扫射,带落了二楼窗户的玻璃和朽坏的墙皮,指挥官在铺天盖地落下的玻璃碎片和铁块铁屑中捂着腰下血流如注的伤口惨烈地呻·吟,紧闭双眼扭动着身躯想要躲避却毫无用处,玻璃在她的肩、颈、腹、腿撕开无数创口,她感到她的血肉在急剧耗散,如同凌迟。      待到碎片落尽,指挥官艰难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发生了三重移位,耳边机械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清晰得令人发指。本能地感觉到了危机的靠近,指挥官无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去摸枪,而猎手用一把短小的军匕扎穿了她的掌心钉到了地上让这最后挣扎成了徒劳。      月光穿过残破的屋顶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她忽然很想笑,无奈笑不起来了,嘴角一动就疼得直颤——活人的阳光永远不会照到死者的身上,月色却比那要慈悲得多,愿意平等地布施生死。      铁血的阴影插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挡住了那份完满透亮的月色,这让指挥官很是不快,这么瘠薄可怜的最后一餐还要被打搅,这没有眼力见的婊·子活该生成了个蠢货。      “不愧是……天征的战神,一个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你获得了我,猎手的敬意……”      指挥官气若游丝地翕动着双唇,然后竭尽所能地咧了咧嘴角,扯出一个顽劣不羁的假笑。“你最好不要废话那么多快点动手……不然……你就连给我舔鞋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么,便如你所愿。”猎手的食指拉动扳机,“永别了——天征的战神小姐。”      砰!      横空响起的枪声并没有和猎手击发的时机吻合,指挥官眼皮一跳,紧接着,密密匝匝的枪声响彻了整个仓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猎手浑身痉挛,被无数流弹同时贯穿的躯体像挂在钩子上的代售禽肉一样摇晃着,瞬间被枪弹射成了筛子,缓缓地仰面倒下。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声音奔在最前面。      “非常抱歉,我们来迟了,指挥官!!”      指挥官忍着剧痛转过头去:“毛……毛瑟……?!”      Kar98k长·枪一杵,扶着枪身在指挥官身边蹲下,一向优雅从容的德皇头一次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伤得这么重……!!您还有意识吗?万幸赶上了!”      “指挥官!终于找到你了!!”M4 SOPMODⅡ不管不顾地拨开人群冲了上去,想要扑上去却对着满身伤痕无从下手,她愕然地张了张嘴,然后咔咔咔地扭过脖子看向被数挺突击步·枪包围起来的猎手,眼里爆出猩红的血光,“你这个渣滓,对指挥官做了些什么啊……”      指挥官倒抽着气拍了拍M4 SOPMODⅡ的手:“扶我起来,M4。”      “好,好的,指挥官!”      指挥官半睁着眼扫视了一圈,Kar98k,HK416,FAL,Vector,汤普森;李·恩菲尔德,斯捷奇金,MP5,MAC-10,M4 SOPMODⅡ。“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都……到齐了啊,真可靠呢……”      “才不止我们呢,老板!”汤普森叼着雪茄往身后一横,重重叠叠的人影陆续涌入仓库。      “WA2000第三主力梯队到位。”“春田M1903第四主力梯队到位。”      ……      “P7侦察分队到位。”“微型乌兹巡防一队到位。”“G3后勤支援一队到位。”“加利尔后勤支援二队到位。”“阿斯特拉左轮后勤支援三队到位。”      ……      “全,全都……?!”      “嗯,我们接到了AR-15的求救讯号后,就立即赶赴这里,并派出巡防二队去把勃朗宁梯队接回了。”Kar98k轻轻握住了指挥官的手。      “AR-15,她……”      “M1加兰德巡防二队到位,勃朗宁梯队回收完毕。”“呀,正说着就来了呢。”      M4A1扶着重伤的ST AR-15一瘸一拐地来到了指挥官身旁。AR-15哽咽着跪了下来:“对不起,十分对不起,指挥官……我违反了您的命令,我也希望靠自己的力量营救您,但是……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我……”      “别说了。”指挥官抬起手摁住了ST AR-15的头顶,叹了一口气,“你做得很好,AR-15,你救了我。”      “我,还有留在指挥官身边的价值吗……?”“……傻瓜。你没有那种价值的话,我当初根本不会接受你的入列申请……哎哎,别哭了,别哭了,啊?M4A1你愣着干什么快给她擦擦……”“诶,诶好的……”      “天征的战神没有必要孤军奋战。为了您,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们都万死不辞。请您务必牢记这一点。”Kar98k站起身,右手置于胸前,换了个姿势俯身跪下,“格里芬S09‘天征’独立部队,全员到位,听候差遣——指挥官,请您指示。”      全部的战术人形齐刷刷应声跪下。      指挥官咳嗽了几声,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响,干涸的血迹让她睁不开右眼了:“我虽然比较想快点去看医生,但是……总之,汤普森,去把那个只配舔鞋底的垃圾给我拎过来。”      “好嘞!”      “猎手,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关于我们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的因由,你知道些什么吗?”      猎手的双眼被凄冷的月光温柔地一抹,安静地合上了。      “沉默到底啊……很适合你呢。”指挥官亦疲倦地合起眼睑,“那么,你就一文不值地去死吧——FAL,拆了她。”      “遵命,长官。”FAL几步上前,抡起尼·泊·尔·军·刀捅进猎手的胸腔,一顶一旋,利落地挖出了人形核心,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指挥官?指挥官?” M4 SOPMODⅡ拍了拍指挥官的脸,抬起头看向Kar98k,“毛瑟,我们还是赶紧把指挥官送去医治吧,这么重的伤势……”      李·恩菲尔德低声道:“伤成这样,恐怕不能去人类的医院,会被怀疑的。”      Kar98k思忖了片刻:“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去,离这里不远,应该可以让指挥官得到及时救治。”      汤普森眼皮一跳:“喂喂喂……毛瑟,你该不会……”      “就是那个‘该不会’。”Kar98k斩钉截铁地一挥手,“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耽误下去,指挥官就危险了。第一梯队抬上指挥官跟我走,其余人回港区待命,至于勃朗宁她们的修复工作,尽快接洽一下横滨附近的地下军工厂,李,拜托你了。”      李·恩菲尔德一点头:“明白。”      夜色里,近百名战术人形悄无声息地四散开去。凌晨五时四十五分,急促且执拗的敲门声将熟睡中的男人吵醒了。他揉着睡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哈欠打得接二连三合不拢嘴,穿着松松垮垮扣子都没扣好的睡衣,拧着眉头睡眼惺忪地打开了公寓的门。      “真是的……这才几点啊,小藤,明明还没到……”      “久疏问候,绿医生。”      上一秒还在抱怨每天尽职尽责来家里叫早做饭的研修医生,下一秒,只觉一阵腥冷的风呼啦一下子灌进喉口,被数个赌在门前浑身杀气的持枪女性惊得霎时间睡意全无——他一时间竟然忘了,研修医生是有他家钥匙的,压根不会这样一个劲揿门铃。      Kar98k微微颔首,鲜红的眸子洇着侵略性的神光:“这种时候唐突登门十分抱歉,又得打搅您了。”      绿永将望了一眼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指挥官,嘴角勾起一丝了然而深邃的笑意。      ——“我很欢迎呢,请进。”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内容提要甚是满意【 汤普森在填弹之后重达10公斤, 我兔军队给了个绰号叫“压死驴”,重量上能压倒她的只有波波沙,这个体重梗也被少前官方拿来玩了23333 SIG P226就是西格绍尔P226,看过栖居的知道岫野椋用的是西格绍尔P228,是一个系列哒_(:зゝ∠)_ 男主正式登场_(:зゝ∠)_ 话说指挥官是有名字的,不是乙女游戏的自我代入模式x我看基本已经有人猜到她姓啥了……姓名本身是非常重要的剧情伏笔,之后才会揭晓。已经在读者群里知道名字的不许剧透= = 阅读愉快w ☆、Chapter.06 深夜出诊   晨间六时三十分,藤本高虎照例来绿永将家里叫早,却发现绿的家里灯火通明——要知道平日里,绿在六时整被闹钟叫醒之后又必定会陷入二度睡眠,因此被藤本叫醒是每天必有的事。      “绿先生已经醒了?真少见啊……”藤本按响了门铃,对一扇门板之后的腥风血雨浑然不知。      “请把你的手……从长官身上拿开!!”FAL忍无可忍地架起了枪,枪口几乎要顶上绿永将的前额。      “哦呀,这我可做不到呢。哪有医生不动手就能给患者治疗的呢?”绿永将不为所动,专注于手头的工作眼都不横一下,依旧有条不紊地拿着镊子和纱布块给昏迷中的伤患清理创口。腹下的弹片已经全部取出,血也止住了,创口消毒完毕进行了简单的缝合,现在他正小心翼翼地清出最后一批嵌进伤口的玻璃碎片和铁屑,鼻尖已冒出一层薄汗。      “FAL你干啥?!来来来,有话好说先把枪放下……”汤普森冷汗涔涔地试图安抚FAL,一边在心里咒骂Kar98k出的什么鬼主意。      “可是汤普森!!这个……这个医生!!从刚才开始就……就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长官的身体,这怎么能行,太下品了!!”FAL生气地涨红了脸,她头一回恨自己的教养没有给她足够的词汇量咒骂这个当着她的面对指挥官耍流氓的男人,“喂……!!脸靠太近了你想干什么!!”      “呃,FAL你也太敏感了……”      绿放下镊子,扭头看向身后的HK416:“那个……?”“HK416。”HK416面无表情地捧起简易容器递了过去,寒光闪闪的手术剪在里面一字排开:“是要这个?”“是的,谢谢,416小姐。”      绿操起线剪,咔擦一声剪下最后一截医用胶布固定好指挥官颈侧的纱布,微微仰起脸人畜无害地朝FAL笑了笑——汤普森在绿露出微笑的那一瞬间就有一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悚惧感——和李·恩菲尔德开启“疯狂一分钟”模式的那个刹那一模一样。绿的指背大摇大摆地从指挥官光洁的下颚沿着颈部刮下,立起,指尖抚过喉骨微弱的起伏,一路溜到光裸的前胸,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在想……怎样包扎看起来会比较……色·情?”      噫——!!汤普森头皮发麻差点蹦起来。“你这家伙……!!”FAL恼羞成怒一把拨开枪栓。      “嘛,我开玩笑的。”绿放下剪子,看向离房间门口最近的Vector,“指挥官的右腿骨折了,麻烦能给我弄些夹板之类可以固定的东西来么?”      自始至终不打算掺和进来的Vector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      绿又看向了Kar98k。“毛瑟小姐,再怎么说,被开了栓的轻型自动步·枪指着,很难专心工作呢,能否……?”Kar98k微微抬了抬眼,同绿交换了一个知根知底的眼神,类似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特有的宽容和不言自明,寥寥一勾唇:“您分明连手都没抖过一下呢,绿医生。”Kar98k走到FAL身边,伸出手放在了FAL的枪管上。“把枪放下吧,FAL。”“可是……!”“你这样会打扰医生作业。”Kar98k给了一个安抚的示意,意味不明地哼笑道:“绿医生的话,没关系的。”就这样把FAL的枪口压了下去。FAL咬了咬嘴唇,脸色铁青地一甩头去一边坐下了。      Vector没几分钟就抱着两块竹板出现在了房间门口:“这个,可以么?”      “这个就好,辛苦了。416小姐和毛瑟小姐过来帮我……。”      叮咚——门铃突兀地响起来,房间里的人顿时张紧,猛地把头拨向门口,Vector眼色一凛反手就要拔枪。“啊啊,请不要紧张。”绿赶忙按了按手示意她们放松,“应该是我手下的研修医生来了,能不能……”他的视线在屋内五个女人修罗恶鬼一般的面容上扫视了一圈,原本顺溜的话也冷不防打了个嗝楞,“请谁去给他开个门……?”      突然之间暴涨起来的杀气,饶是绿竟也有点吃不消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不了,您专心指挥官的事就好。”Kar98k压了压军帽的帽檐——仅仅一个动作,刚才紧绷到几要断裂的氛围忽地放松下来,“汤普森,416,给绿医生搭把手,我去开门。”“好嘞。”“嗯。”      门铃响过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藤本不由地好奇绿提早起来究竟是在忙些什么。咔哒——门把拧开。“绿先生,今天好早呢,您在干……诶?!”      藤本目瞪口呆。出现在玄关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性——之所以称之为“女性”,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深蕴内敛的气质显然不是少女所具备的。双排扣高腰短皮衣外罩绒毛滚边的披风,宽厚的大袖上挽着红底白十字的袖章,过膝长靴包裹着笔直紧实的双腿,带有双翅十字帽徽的大檐军帽下扣着一头纤柔白发,巴掌大的脸上留着点稚气的婴儿肥,眼窝里却卧着一双鲜红的诡谲锐利的大眼睛,直挺的鼻梁线条和深具立体感的脸廓昭示着来自欧洲腹地的血统,温婉的笑容却为她笼上了一层东方式的柔和儒雅。      ——这个比人偶更加精巧漂亮的女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浑厚气场让藤本汗毛倒竖。      “阁下就是绿医生手底下的研修医生?”      “啊……”藤本一愣,下意识地鞠躬打招呼,“啊,是的,初次见面,我是星白医院小儿科的藤本,请多多指……”      咔——Kar98k没等他说完,长·枪一抡顶在了藤本喉间,纤细的食指搭在了扳机上。一阵细微的风掠起她披风一角,复又垂落下去。藤本腰还没有弯下去,却不得不绷紧脖子抬起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同面前这个一言不合就出枪的陌生女人僵持着。      Kar98k仰起脸望着比自己高了许多的藤本,兴味盎然地眯起眼睛,颇为赞赏地说道:“啊呀呀,纹丝不动呢,真是个冷静的人。”      藤本的喉结明显地起伏了一下,瞳孔骤然紧缩,嗓音蓦地沉了下去:“您拿着这么危险的东西,在绿先生家里干什么?”      Kar98k状似困惑地歪了歪头:“干什么……?阁下以为呢?”      感受到藤本身上猝然间暴风骤雨一般席卷过来的酷烈杀意,Kar98k微微一笑,泰然自若地收起了枪,转身就走:“开个玩笑罢了,请不要介意。因为有紧急医疗委托,所以不得不深夜叨扰了绿医生。绿医生想必需要阁下的协助,请赶快进来吧。”      “呀,小藤,你终于来了。”“绿先生……!这到底什么情况啊?!”当藤本看见一屋子杀气腾腾的女人个个手里都抱着枪的时候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而绿的床上正躺着一个浑身是伤、赤身裸·体的少女,床边的柜子上铺着蓝色的医用布料,上面排放着全套外科手术器械。      “如你所见,是紧急出诊。”绿示意汤普森和416慢慢把指挥官的右腿放平,“病人的腿伤和断骨有点难处理,小藤来得正是时候,快点做一下准备,过来帮我吧。”“啊……好的!”藤本闻言立刻脱下外套,洗过手后拿起碘伏消毒。      “毛瑟小姐。”“请说。”“我的研修医生还不怎么成器,这么多女性在场,他会紧张呢。”“噫……!”冷不丁中了一枪的藤本手一抖,差点把装碘伏的瓶子给弄洒了。“这件事情上我就体谅一下吧。”Kar98k含笑颔首,“不过这么毛手毛脚的,倘若把我家指挥官弄出个好歹来,那就……”“嗯,这点还请放心,我会好好看着他的。”“那就万事拜托了,绿医生。”      Kar98k带头走出了房间,汤普森和Vector跟上,HK416把绿用过的线剪和镊子放回原位也走开了。末了,FAL狠狠地剜了绿一眼,站起身追了出去。      藤本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声嘀咕:“我怎么不知道绿先生还能做外科手术啊……”“只是取个弹片处理一下外伤罢了,以前实习轮转的时候,很受外科前辈的关照呢。”“好厉害啊,不愧是绿先生。”“这点程度的话,小藤也可以的哦……好了,准备正骨,然后固定夹板。”“啊啊,是。”……      刚走出房间FAL就憋不住了,快步跟到Kar98k身边。“毛瑟!”“什么事?”“那个医生到底怎么回事!长官和他有什么过节吗?你都知道的吧?!不然为什么要带长官到这儿来?”      汤普森顺手点了根雪茄和起了稀泥。“哎哎,FAL你冷静点嘛,有话好好说……”不料FAL猛地一扭头差点把辫子甩到她烟头上:“汤普森你也是!你也知情的吧?!还有!不要在别人家里抽烟,快掐了!!”“呃……”      “汤普森,你就告诉她吧。”Kar98k自顾自去厨房倒了杯水,全不把自己当个外人。      “哈?!”我日!!这贵族婊·子甩得一手好锅!!“FAL这么真心诚意地问你,你好意思不回答么?”“Drop dead,you bitch.”汤普森冲着Kar98k的背影一个中指比了过去。      Kar98k扭过头来抛出一个端庄矜持的笑容:“Evolutionsbremse.”      “噗。”HK416一向毫无波澜的表情出现了一个瞬息的裂缝然后迅速愈合。汤普森眼周青筋直爆,嘴角抖得连雪茄都叼不住了:“妈的老娘听不懂德国话!!骂人给我用国际通用语啊!!”      “喂……”汤普森的肩被人拍了,一股寒凉袭来,颈根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汤普森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撞上FAL鲜少露出的阴沉目光,“别无视我啊,汤普森。”      “……毛瑟,FAL今天要是把这儿炸了,全他妈是你个婊·子的错……”      房间内,指挥官骨折了的双腿已固定好,包扎工作也全部完成。绿长出一口气,抹了脸侧挂下的汗水。“辛苦你啦,小藤。”“绿先生才是,真是辛苦了……啊!!已经这个点了!!绿先生,吃过早饭了吗?”“没有啊……哈啊——”绿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忍不住苦笑,“我可是不到六点就被拖起来急救啊,早饭什么的,根本顾不上嘛。”      藤本闻言放下了双氧水和纱布:“那我把这里收拾一下,立刻给绿先生去做……”      绿按住了藤本的手:“不必了,小藤,你快去医院出勤吧。这里我来收拾就行。”“诶?但……”“今天我请假,不去出勤了,我会打电话给医院说明的。”绿偏头指了指床上仍在昏迷的少女,“这里有更重要的伤患需要我照料呢。你快走吧,迟到了可是要被护士长责骂的哦?”      “诶……好吧,那我就先失礼了,绿先生。”“嗯嗯……啊对了,小藤。医院里的人要是问起来,随便找个借口帮我糊弄一下。”绿竖起食指,眨了眨眼,“这孩子的事,要保密哦。”      藤本一愣。“啊……我明白了!”“那么,路上小心。”      藤本跑出房间之后,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上。绿在床沿坐了下来,伸出手隔着一丁点距离,虚空描画着少女安详的眉眼。窗帘缝隙里流进来的熹微晨光把男人浓绿的眼仁晕染得分外柔和,像一个托生在圣歌祷词里的漫长梦境。他轻笑着喟叹。      “呀,好久不见了,亲爱的指挥官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天征部队有两件绝对不能提的事情:毛瑟的身高和波波沙的体重 德皇是萝莉体型这一点我是玩了大半个月游戏才意识到的【反差萌? 毛瑟骂的那句德语是进化急刹车的意思【 至于绿为 和指挥官的渊源嘛……那是我要用整篇文章来慢慢说明的事情啦╮(╯▽╰)╭ 友情提醒,下章更新要掐点看。当然聪明的孩子都知道好好阅读文案最后一条。 阅读愉快w ☆、Chapter.07 医生和病人   消毒水的味道像蛇一样冰凉,刺激着指挥官被包裹在某种柔软织物里的感官触觉。犹有一星半点稀薄的阻碍横亘在意识和现实之间,让指挥官有理由退避到那局促的柔软里享受一丁点横空生出的诡异温存。      那种温存就好像是某个男人趴伏在她的背上,沿着她脊柱拉伸的走向,在脊背中央窸窸窣窣烙下一路觅索宝藏的吻,湿润而缠绵,仿佛每一次轻吮都播下了一颗不怀好意的种子,要她在年轻鲜嫩的肉体上种出一整片妖冶剧毒的花丛——那不是她在格里芬的任何一个情人会给她的吻,如此细腻而又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暴烈,犹如封存了巨大能量的高爆弹即将射出之前,滑过枪膛的那一段冗长难耐的瞬息。      她的腰被线条紧实的臂膀牢牢箍住,腹下被架空,毫无还手之力地接受来自身后的侵犯。下颌被掐住固定,只能仰着头含着他的手指发出模糊无力的呜咽和呻·吟,耳边缭绕着轻快到几乎要哼笑出声的愉快喘息。她觉得自己像在海面上风雨飘摇的一叶独木舟,被一潮接着一潮的海浪推着,在泛白的浪尖虚浮颠簸,被快感摇晃到神志不清。男人舔着她的耳廓满怀恶意地窃窃私语,呐,伤口……很疼吗?被唾液润湿的指尖拖曳着涎迹滴滴答答地从下颌到脖颈到肋下,划出一道漫长而旖旎的海岸线,最后停在了绷带上——显然他还不乐意那么快放她归港。他双臂一勾将她整个上身带起,后背贴上氤氲着荷尔蒙热蒸汽的胸膛,被一口含住了耳朵,蒸熏在喉口的低吟滴水不漏地灌进她的耳道,汩汩潺潺奔涌一路沸到了心脏,喂喂……不许昏过去哦?再……稍微坚持一下……嗯,好孩子……      然后那只手隔着绷带用力掐了下去,剧痛和惨叫瞬间将温存的幻觉全部撕裂。      “啊——!”指挥官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叫,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紧接着就被四肢百合汹涌而起的,比梦境更真实、彻底的痛楚绞得浑身泄了劲,像个断了线的破旧木偶一样嘭地摔回床铺里动弹不得。指挥官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苦着脸一个劲儿呻·吟。      “啊……醒了呢,做恶梦了?不要乱动哦,伤口会撕裂的……好不容易才包扎好的,呼啊——啊……”枕头旁边,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近到动动手指就能杀死自己——指挥官飞快地做出判断,与梦里萦绕在耳畔如出一辙的音色,带着浓厚的鼻音,颤颤巍巍的哈欠比爆破榴弹还要威力百倍地飞了过来。      稍稍转过视线,余光里映出男人额发垂盖下,半开半合的眼眸含着浓绿的波光,近到能一根根分辨清楚的睫毛微微扑扇了两下,那湿漉漉的目光就毫无铺垫地舔到了自己脸上。指挥官登时头皮发麻,噌的一下弹开半米,顾不上腰间和大腿的剧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一时间慌得舌头都捋不直了:“绿,绿绿绿绿绿绿……绿永将?!”      绿趴在床边两眼一弯,笑得山花烂漫:“嗯,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呢。早上好,指挥官小姐。”      “呜……我一点都不想记得啊……”指挥官头昏脑涨地喃喃,试图从一片混乱中抓出一点可以拿来梳理的头绪,“我怎么会在这……”“毛瑟小姐送你过来急救的,家里没有准备多的麻醉剂,指挥官小姐没在手术中途醒过来真是万幸呢。”      ——虽然头晕得不行但依旧很想痛扁这个没有职业操守的医生。指挥官扶着额头想躺回去,却猛然意识到一件比自己在没打麻药的术中醒来更要命的事。她一下子揪起被子拉到胸前,睡梦里的断片猝然间嵌入意识的长流,让她的思绪凝滞了一瞬。      绿闷声笑起来:“用不着不好意思吧,反正全都看过一遍了……”绿皱着眉伸出手轻轻掠过后背的绷带,雪白的敷料上正渐渐洇开一片淡薄的绯红,“比起那个,快点躺好,背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      背上……!!“不准碰我!啊疼……!”      “都叫你不要乱动了吧……”绿皱着眉头凑了过来,瞄到指挥官几乎要落下水来的可疑眼神,蓦然愣了一下,“咦,脸好红呢……”稍作端详,训练有素的医生心里就有了几分数。绿故意挨到指挥官耳边,沉着嗓子把气息缓缓地吐送过去:“呐,指挥官小姐。虽说刚才就想问了——做了什么不得了的梦么?难不成——和我有关?”      指挥官呼吸一颤,下意识往另一边靠了靠——刚和绿拉开距离她就意识到自己重大的战略失误——处于弱势的情况下更不能着了慌,稍有不慎,任何细微的动作和态度变化都会暴露自己的想法,那无疑是把把柄送到了别人手里——更不要提是绿永将这么聪明的人。绿一愣:“诶,骗人……猜对了?”绿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样,兴致勃勃地拉住她不让她再往床的另一侧溜,鼻尖贴着她的颈侧一点点蹭到了耳根:“呐呐,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梦到我吻你了吗?怎么吻的?我吻你哪里了?”      Scheiβe!指挥官恨得咬牙切齿。她早该在知道这男人会读心的时候就一枪崩了他……!!      “呵呵,还是说……”绿托住了指挥官屈起的左腿,指尖和船桨推水似的从腿跟一路划拉到膝盖,两截绷带之间露出的肌肤迅速出现又迅速消失的刺痒几乎让指挥官尖叫出声,“我在对指挥官小姐做……比亲吻更下流的事?哎呀,真是个坏孩子啊,伤得这么严重还在想那种事情。”      指挥官深呼吸了一次,终于能平稳清晰地吐字:“绿,你给我适可而止。”      绿哼笑了一声,眼睑开阖一下的功夫就把眼角唇边指尖四处爆喷的荷尔蒙收敛得干干净净,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神情疏疏朗朗光明磊落,端的一身浩然正气。“把消炎药吃了,一会儿重新处理一下背上的伤口。指挥官小姐伤得太重了,请安分点躺着吧,我去叫毛瑟小姐过来。”      指挥官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就着温水吞服,把水杯递给绿的时候连带着揪住了他的衣袖,捏着不放直接躺了下去。“怎么了?”“暂时不要去叫她们。”“为什么,她们很担心指挥官小姐的吧。”“废话少说,反正不要去叫就是了。”      绿盯了她片刻,反手扣住她的手,背过身在床沿坐下了。“那好吧。”      “指挥官小姐这次没有之前那次伤得重,不过看起来也很辛苦。”“半斤八两,都是差不多快要死掉了。”“指挥官小姐对待生死还真是随意啊。”“怎么会,我很怕死的。”      绿笑了。“撒谎。”“真的。虽然我更怕输。”“嗯?”“因为输了就离死不远了——自己或许暂时死不了,却有一群漂亮的女人得为我去死,罪孽深重,受不了。”“哈哈哈,这样啊。”      ——“那你输过吗?”“没输过。”“好巧,我也没有。”      ……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才没有哭。”“我猜的我猜的。”绿抽了几张纸巾,头也不回地递过去,被指挥官一把扯走,擤了擤鼻涕还抽抽噎噎哭个不停。绿没有办法,转过身,指挥官抬了抬头,让绿的胳膊从脖颈下绕过去,枕在他臂弯里继续嘤嘤地哭。      “我真的……差点就死了,呜呜呜……”“好了好了,这不还好好地活着吗。”绿小心地护着她腰腹的伤口,把她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哭了,乖”。“你又不是我爸,嘤嘤嘤……凭什么,这样抱着我——我爸都从来不会安慰我。”“……这不是父亲安抚女儿,这是医生关心病人。”“放屁。嘤嘤嘤……”绿哭笑不得。      过了一会儿,指挥官的抽噎微弱了下去,连呼吸也变得平缓了。绿仔细地抹干净她的眼泪,轻声道:“哭够了吧?要是被那位……”“白裙子领口露着文胸蕾丝边的?”“……嗯。就是那位——原来辨识是靠那种东西吗?”“FAL——因为但凡是个男人就肯定会注意到吧。”“要是被那位FAL小姐看到了,估计又以为我对指挥官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非把我射成筛子不可——不,怎么说……我不认为女性就注意不到。”      指挥官的眼神蓦地阴鸷了起来:“你活该。收治了病人,待到病人痊愈就□□的医生我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绿笑得身正影直:“那么你现在见过了。再说——”他暗示性地用指腹慢慢刮过她的耳根,“指挥官小姐那次挺舒服的不是吗?我自认还是相当卖力周到的。”——换来指挥官卖力周到的白眼:“住口吧,哪里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不过是睡了我一次,别太得意忘形了……”      绿扶着指挥官的后颈微微抬高,把胳膊抽回来,起身给话还没说完的少女掖好被角,转身拉开了房门。“我去叫毛瑟小姐。”      “毛瑟小姐——嗯?”      “唔唔唔!!”走到客厅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被用束发带捆住双手、细皮带捆住双脚、嘴里塞着手帕倒在地毯上扭动挣扎的FAL。      绿扶着额头讪笑:“原来在座诸位有这种兴趣啊……”      “请不要误会了,单纯是为了保障您的人身安全,绿医生——要是您被知道了两年前收治指挥官的时候您做了什么的FAL走火爆了头,我们会很困扰的。”Kar98k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那架势差点让绿以为她从自己家里翻到了什么名贵茶叶自顾自喝了一壶。      “这次动作快了点啊,医生,不行了?”汤普森翘着二郎腿,胳膊横在椅背上,一副“兄弟我都了解”的表情。“不……并没有,各种意义上。”——你到底了解什么?      HK416像从地底里窜上来一样的忽然杵在了绿的跟前,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绿心里发毛。“呃……416小姐?”      “指挥官的耳根,是不是很敏感?”“哈?”——感觉语气是在问北约标准弹和华约标准弹哪家强。“果然,猜得没错。”——你根本就没想问吧?!      绿无奈地看向Vector,推测着最后一个黄段子会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境界。Vector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烟灰色的眼眸沉默地注视着他,犹如映着寂静山脉宏阔倒影的无垠湖面。绿喉结上下一滚,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医生,我可以去看看指挥官么?”      “……当然。请吧。”      ——人间有真爱。 ☆、Chapter.08 交易与建议   婉拒了在绿的家里继续休养的提议,指挥官在一周之后带着第一梯队回到了港区大营。时隔三个月,港区白金台五丁目一处破落群租房里,天征部队迎回了失踪许久的主人,狭窄逼仄到处都是简易隔断的老旧小楼当夜几乎沸腾了。      “指挥官,您终于回来了,没有大碍真是太好了。”“指挥官,我好想你啊!!”“欢迎回来,长官。”“哼哼,命运的重逢呢,指挥官……”“指挥官同志,您的归来着实令人高兴。”“哼,到底没有死掉啊,没用的家伙……噫呀!!!”      “WA2000我看你是皮痒又欠揍了。”指挥官一手用力揪着WA2000脸颊上的软肉,在WA2000的怒骂和痛呼中,稍许放松了一直紧绷的面部肌肉,微微笑了,“——让大家担心了,我回来了。”      寂静了片刻,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微妙的哽咽,“呜……”面对一片亮晶晶的眼神,指挥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副拿爱撒娇的孩子们没办法的表情,张开了双臂。“来吧来吧——都轻点啊,我有伤。”      “指挥官呜呜呜哇啊啊啊!!”M4 SOPMODⅡ第一个嚎叫着冲了上去,紧接着是FNC,托卡列夫,AAT-52……指挥官立时淹没了在蜂蝶飞舞的万花丛中。“Dawn it……!谁的弹鼓顶到我了!!”“M16把你的武器箱卸了再过来!!”“波波沙你踩到我了啊啊啊!”“对不起,同志……”“骨折了啊啊啊啊!!脚板要碎掉了!!”司登Mk2扑上来的时候,站在指挥官身后的汤普森惊恐万分,手舞足蹈地叫嚷起来——“都让开!给司登让开!!走火女王来啦!!”“Shut up!!Thompson!!”      待到李·恩菲尔德长臂一伸把指挥官从一群疯狂的女人的包围中捞出来的时候,并未痊愈的指挥官已经两眼翻白犹如又死过去一次。李·恩菲尔德压低嗓音:“指挥官,柯尔特左轮她们……”指挥官闻言立即回神,抖擞精神收敛了疲态:“嗯,带我去看看。”      战术人形是凭借三战前后高度发达的人工智能AI技术才得以存在和量产,并成为局域安全时代活跃在前线的主要战斗力量的。战术人形一旦受损,都必须交给专门的AI兵工厂进行修复。而如今,不论是能够维修人形的战备资材还是先进的AI技术、以及为此所需付出的庞大资金,二十多年前的东京与白金台五丁目的天征部队,统统都没有。      指挥官拉开纸门走进狭小的房间,ST AR-15、G41、柯尔特左轮并排躺在褥子上,紧合双眼沉沉地睡着,宛似等待命定之人将其唤醒的天使。受到重创的战术人形长时间不接受修复、勉强行动的话,会加剧机体的损耗,所以如若没办法立即遣送兵工厂,一般会选择让人形暂停核心和心智云图的运作,进入自主休眠状态。“勃朗宁只受了轻伤,依靠自身的修复系统维修就没问题,但是她们三个就……指挥官,我们接洽过横滨附近的黑手党和地下兵工厂,他们表示对此无能为力。”      “这我早就料到了——AI战术人形技术起步于至少十年后的欧美,现在的日本根本不具备相关的资质和条件。”指挥官的眼光被不透光的房间里的阴暗层层晕染,她皱着眉头思索,“不可能就让她们一直睡着——我们的处境也很难说何时会遭遇不测……只能去美国那边想办法了吗……”      “指挥官,且不说是否能找到接洽美国AI研究机构的渠道,光是资金我们就负担不起了……”      “渠道不是问题,我的家族有这方面的人脉。虽然我‘现在’根本还没出生,但是借个名头过来用用总不成问题,只要有这个,就足够应付了。”指挥官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红木镶金家纹印章。李·恩菲尔德有些惊诧:“您居然还把这物件从局域安全时代带来了。”“托爸爸的福——‘家族荣誉感从娃娃抓起’,你听说过这么变态的教育理念么,李。”“……现如今有幸见识到了。”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钱了对吧——把塔沃尔叫到我房里来。”“是。”      天征部队财务总管,以色列美人TAR-21小姐是一个致力于上战场为指挥官解决人头指标、下战场为指挥官解决经济指标的人,为指挥官精打细算到近乎苛刻而毫不自知。一年半前开始,被指挥官任命为天征财务大臣,全权掌管整个部队在东京的一切开销和资金的统筹调度,掌握着全队的经济命脉,目标是拉动全队GDP,两年内产值翻倍,尽早脱温饱奔小康——这个美好的伟业蓝图由于指挥官对代理人操之过急的围剿行动而宣告破产。      “指挥官,您刚失联那会儿,我们出动了多少人去找你,大面积旷工直接导致收入减少了一大半,上上个月基本靠压缩饼干度日。现在可好,付给绿医生的诊金又是一大笔开销,幸亏绿医生慷慨地同意我们分期,否则这个月恐怕连压缩饼干都吃不上了,您可要我怎么说您才好呢……”      指挥官忍不住揉起了太阳穴——事实证明,一个女人的声音再怎么温柔好听,你也受不住她以平均每分钟900发的射速在你耳边一个劲不停歇地突突突突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塔沃尔,先不提诊金的事……”——Arschloch……绿那个混账到底坑了我多少……,“我想知道,现在立刻能挪用出来送AR-15、柯尔特左轮和G41去美国维修的资金额度有多少?”      “您需要多少呢?”指挥官轻易就从TAR-21的神色里读出了“放弃”的意味,她看向李·恩菲尔德,李·恩菲尔德答道:“保守估计,60万日币。”      TAR-21闭上眼摇摇头,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是么,拮据到这个地步了啊——确实,这个数目太让人为难了吧。”指挥官双手托起下巴,“如果绿的诊金能先搁一搁,所有投资金额连本带利全部收回,适度缩减一下全队的基础开支,大致有多少数额?”      TAR-21默算了一会儿,报出了一个微薄但相对尚算有希望的数字。指挥官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去吧。这个问题暂且先搁置一下,如果要落实,具体的方案回头再说。塔沃尔,以后,也拜托你多照顾大家的生活。”      TAR-21点点头,“都请交给我吧。”临走还不放心地回过头,“指挥官……不要太勉强自己啊。”指挥官笑了。“嗯,不必担心。”      “您有什么打算呢,指挥官?”TAR-21走了之后,李·恩菲尔德问道,“照这样计算,就算整个部队节衣缩食,三五年内都凑不齐这笔钱。”      “……无论如何,先同绿商量一下,诊金是否能拖欠一阵子,剩下的再另想办法——反正那家伙肯定是随口报数坑了我好大一笔,不愧是地下行医,坐地起价也是连节操都不要了。”“谁让我们有求于人呢——绿医生两年前收治您的时候分文未取,已算是相当慷慨了。”      指挥官闻言,眼角一个劲抽搐:“呵呵,Fu……,我该为我身价不菲感到高兴么?”“抱歉,您说什么?”“……没什么。”      ——“绿,我们谈笔生意吧。”      于是数日后的深夜,指挥官在Kar98k的陪同下再度造访了绿的公寓。不同以往,这次指挥官直接让Kar98k候在了门外——虽然让那股过于真实酷烈的血腥味和杀气弄脏了自己的家是件很让人不舒服的事情,不过指挥官这种反常举动的本身更让绿感到不妙。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如她所言的确很怕死,按道理不会轻易让保镖离开自己,加之绿心里很清楚,指挥官一定程度上对自己有所忌惮——这就更说不通了。      不过倒让他来了兴致。绿倒了一杯热可可放在指挥官的面前,“生意?洗耳恭听——请用。”自己端着一杯白开水在指挥官对面坐下——自Kar98k那次之后,他一直在下意识地摸索把白开水喝出阿根廷马熏茶格调的奥义。指挥官捧起热可可,却一口都不喝。      “我再让你睡我一次,诊金的事就算了。”“咳……”“或者我睡你也行,倘若你愿意的话。”“噗——!!”      忍住一次完全是侥幸,忍不住的那都是命——幸亏喝的是白开水。“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绿赶忙抽了纸巾递过去,还是憋不住笑,“噗……失礼了,指挥官小姐突然说这种话也太让人困扰了……”      “呸。装得一颗好蒜。”指挥官黑着脸抹干净了满脸水渍,顺手松了松领带,“开出那种天价诊金实在很难不让人揣测意图吧……”      绿把胳膊肘抵住膝盖,双手托腮尽量不让颊肌大幅度崩坏,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道:“指挥官小姐为什么那么需要钱?”指挥官垂下眼。“这不关你的事,绿。”“偶尔依靠一下他人也没什么不好吧?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值得信任?”“有。”——斩钉截铁。      “那么是说,指挥官小姐真的打定主意要做援助交际?”绿探过身去,食指端起指挥官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谁都可以?怎么样都可以?”      回答绿的是吐息一次的瞬间里,干脆利落顶住腰眼的已经上了膛的SIG P226。“如果你当真这么理解,我也会困扰的。”      少女赤红的眼眸微微上抬,眼睫像蝴蝶的薄翅一开一拢,扫起的那一阵凌厉的风让绿久违地心跳不已——和两年前那个雨夜她倒在血泊里看见他时的眼神分毫不差,警觉而危险,像饥饿的野兽对猎物露出森寒的獠牙,像扣在枪膛里即将高速出膛的子弹,这个年轻却过早地脱去稚嫩的女孩身上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野性和暗藏杀机最为动人,千锤百炼却仍旧荣枯不朽,生意盎然——在她的心脏上开一枪,盛世容颜也敌不过她鲜血淋漓绝望的一眼。      “真的不能告诉我原因吗?”“抱歉。”      “好吧,那我就不过问了。指挥官小姐需要多大的数额呢——啊,不愿意说的话不说也……”“50万日币。”      绿笑了。      ——“那么,我有一个不错的建议。”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没说……绿和指挥官相处的细节和对话我基本上每一个地方都处理得很仔细,虽然为了配合风格我用了比较快节奏的推进,但是要好好体会啊……信息量还是很大的。总的来说绿和指挥官的渊源就是在睡与被睡的纠缠不清中开始的【什么 司登Mk2作为三星□□G是少前最优秀的六把□□G之一,非洲战神x历史上,司登容易走火的毛病基本上经久不愈【在二战战场上,有“拿司登的人走前排”的说法,谨防走火误伤友军【。英军甚至相信,只要把司登扔到敌方阵营,走火的子弹一定会命中敌军……ry所以司登有走火王的绰号x 阅读愉快23333 ☆、Chapter.09 生存同游戏·上   绿的建议也不是白给的——反正他说不陪他一天就不给。指挥官再次确认自己身价不菲,然而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高兴。第二日清晨,享用完了春田的爱心早餐,指挥官扫视了一圈长桌,目光落到了正捧着草莓大福和微型乌兹咬耳朵嘻嘻哈哈的捷克斯洛伐克小姑娘身上。      “蝎式,今天陪我出去一趟。”      “嗯?我吗?”Vz.61蝎式冲·锋·枪的两条金色小辫子欢快地弹动了两下,没有被眼罩遮挡的右眼滴溜溜地转,“好的指挥官!”      Kar98k凑近指挥官低声问道:“您要带蝎式去赴绿医生的约会?多半会搞砸的哦?”      指挥官眉毛一抽,嘴角一咧,两根手指捏住毛瑟光滑脸蛋上的婴儿肥往外一扯:“毛瑟,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说些无聊的笑话了。”“哎呀,偶尔……也需要……有点情趣嘛,指挥官。”指挥官松开了毛瑟的脸,把杯子里剩下的牛奶喝干:“绿说的条件,蝎式都符合——她是最好的人选。”      ——灵敏、高机动、擅于隐蔽、适合冲锋陷阵、杀伤性强。      “司登不是更好?”“——走火女王的梗就到此为止吧。”      指挥官放下空玻璃杯,接过Kar98k递过来的拐杖,拎起椅背上的制服外套甩上肩膀,抖开的袖子和下摆撩起一阵带响的风。“蝎式,走了。”“来啦!”“指挥官,您的伤腿,还请多加小心。”“我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万事拜托你了。”“是的,请您放心。”Kar98k莞尔,接着颔首行了个礼。      “愿您武运昌隆,指挥官。”      同蝎式抵达绿指定的地点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绿已经等在那里了。“早上好,指挥官小姐。这位是?”蝎式元气满满地举起手自报姓名:“Vz.61蝎式!初次见面,绿医生!叫我蝎就好了,名字是不是很帅气呀!”“嗯,帅气的名字呢,你好,蝎。”      “绿,别拿出你那副应付儿科病人的嘴脸,蝎式动起手来可是一等一的凶残。”“哈哈,这样的孩子我最喜欢了呢。”指挥官白他一眼,望了望被铁丝网和遮蔽塑料布围起的场地,不明所以,“这是什么地方?”      “用于‘厮杀’和‘玩乐’的地方。”      温彻斯特连珠霰弹枪的装填杠杆护圈套在绿永将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腹,锃亮的银白色枪杆顺势划了一个弧圈,啪——,枪托卡进虎口,扳机护环稳稳当当地扣住绿的食指指尖。枪头一挑,黑洞洞的枪口直挺挺地暴露在指挥官的眼前。      “欢迎来到生存游戏的战场,指挥官小姐。”      面对距离眉心不到五公分的枪口,指挥官岿然不动,盯住戳到眼前的枪,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温彻斯特M1887……?不是啊,少见的改装型号。”      绿愉快地笑道:“行家就是不一般。温彻斯特兰德尔定制版,原型的确是M1887。”他退出食指松开手掌,把枪递到指挥官跟前。指挥官从前襟的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带上,接了过来,仔细地摆弄起来。      “枪管缩短了——为什么要缩短连珠霰弹枪的射程?堪比狙击步·枪的射程难道不是温彻斯特M1887最重要的优势么?”指挥官困惑地说道,又把枪翻了个个,“弹仓从枪托移到枪管下面了啊,弹容量目测也不止6发子弹,至少得15发吧……”检查了一下击锤之后,指挥官扳住与扳机护环相连的长弧,咔——,拉开了装填杠杆,本该出现在那里的,与杠杆相连的枪机并没有露出来,指挥官一愣,“诶?枪机呢?这个构造也改掉的话为什么要还要留着装填杠杆……这样的话抛壳口是在……”      指挥官打开弹仓的那一刻,绿终于绷不住了:“噗……哈哈哈哈哈哈!”      指挥官刚才还兴致勃勃的眼神瞬间一片死灰:“BB弹?!玩具枪啊?!!”      “我没说是真枪啊……哈哈哈,抱歉抱歉,因为那——么认真小心地摆弄着一把玩具枪的指挥官小姐实在太有趣了嘛,所以我就不想告诉你了,哈哈哈哈……”      “哇,能骗到指挥官的人原来是存在的啊。”蝎式惊叹。“呵呵。”指挥官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反手就要拔枪。“嘛,冷静冷静。蝎能看出来?”“当然!我们对同类的敏感度……”“蝎式。”指挥官冷目一横,蝎式立即噤声了。      一轮浓翠的涟漪在绿的眼底扩散开去,犹见得深夜的浅海藻波摇曳浮荡的暗沉景致。指挥官托着温彻斯特兰德尔的手极有分寸地伸到他跟前,视线却没有同他对上:“绿,有些事,你即便知道了,不说出来,就还是安全的;而一旦你说出口,我就具备了采取应对行动的正当理由——不要给我那种理由。”      “……我明白的。”绿只是一味的笑,好似她仅需给到一个眼神为止的暗示,他就会体谅她所有的苦衷——或许确实如此也说不定。不过指挥官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会误以为他们心意相通。指挥官叹了口气:“所以呢?你要我来这,看玩具手·枪,是想做什么?刚说什么来着……生存游戏?”      “嗯。简单来说,就是用仿·真·枪制式的玩具枪来进行的团队枪战游戏,子弹都是BB弹所以也不会受伤。”指挥官满脸嫌弃:“哈?我可没工夫陪你玩游戏啊……”“指挥官小姐不想知道50万日币的解决办法么?陪我玩一场的话,就告诉你——我的提案,你一定会满意的,这点我可以保证。”——指挥官很清楚,绿不是惯于打包票的人,既然把话讲得那么满,他所说的办法就相当具有诱惑性了。      “不是挺好的吗,指挥官,玩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哦?”“噫……蝎式居然对过家家游戏感兴趣啊。”“都说了只是玩一下啦玩一下。好不好嘛,指挥官?”“……啧。”“耶诶!”蝎式振臂一呼,冲着绿举起双手,“绿医生!”“干得漂亮,蝎。”——啪!临时盟友战线成立,击掌庆贺。      “那么,先挑枪吧。蝎的话,惯用的就是Vz.61蝎式冲·锋·枪吧……”“绿医生,我的话就不用了。”蝎式笑眯眯地说。“诶?”      指挥官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是把真枪的威力降低,能够装填发射BB弹而已,把枪膛和枪机的结构修改一下就行,让她自己来就好,不必再准备别的枪支了,蝎式也用不习惯的——她从出生开始,就只用过这一个型号。”“嗯嗯!就是这个意思!”蝎式左右手各持一把 Vz.61,在檐水低落的极短暂的间歇里,绿明显地感觉到那两把枪无声无息地发生了精密繁复的变化——在蝎式的掌心里它们好像有了生命,抑或本身就是蝎式身体的一部分,操纵起来就和动动手指一样轻松。      “……厉害。”绿由衷地赞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家的小姑娘,打穿你下面哦?”指挥官乜斜着眼威胁道,然后不客气地伸出了手。“那个就饶了我吧……”绿苦笑着往指挥官平坦白皙的掌心里放了一把SIG P226仿·真·枪。指挥官迅速地把枪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手感和真货差不多。”      “指挥官小姐。”“嗯?”指挥官一抬头,就看到绿的双手朝脸上罩了过来,略一停顿,然后拂到两边掠开她的长发固定在耳后:“护目镜。游戏全程不可以摘下。”指挥官扶了扶鼻夹,一撇嘴,暗想这么个塑料薄片儿顶个什么用,上了战场一颗派拉贝鲁姆弹分分钟化作千风。      “哎哎,我就不需要那个啦,绿医生。”“不行,受伤的话会很困扰的——别让指挥官小姐为蝎担心哦?”蝎式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伸手解眼罩。“BB弹才伤不到我!别看我这样,当年跟着指挥官去北兰岛,我可是从钨心脱壳穿甲弹下活过来的哦?”“好的好的,总之快点戴上。”      “哟,绿。”“呀,森村君!”      同绿打招呼的是个看上去颇为孱弱的青年,个子中等,肤色苍白,发色黑得不正,偏近于枯浅,微陷的眼骨窝里有一股青春期羞赧的遗存,身上规整地套着迷彩服,手里提着一挺G11无壳弹步·枪。      “真稀奇啊,今天跟着你来的不是藤本和赤羽。”森村的目光飘到了指挥官和蝎式的身上。“嗯,今天稍微有点特殊。”绿转过身介绍道,“这是森村优,‘爱育’的队长,本次游戏的对家。”森村潦草地点了点头:“请多指教。”指挥官欠了欠身:“这边才是。”蝎式有样学样地跟着半鞠一躬。      “绿,就按你之前说的,今次打队长战。”“队长战?”蝎式扯了扯绿的袖子,扎巴着眼睛望着他。      “字面意思,击中对方的队长即算获胜。”“哦哦!了解。”“那么,诸位的目标就是我了。”森村提了提袖子上的黄色袖标,“绿,你们这边是你没错吧?”“不,不是我。”绿微笑着掏出红色袖标,侧过身拉起指挥官的胳膊套了上去,“我们这边的是这孩子。”      指挥官有点发懵——Excuse me?      森村眉间蹙起两道浅浅的折痕:“绿,这样好吗,再者我刚才就想说了,这位小姐,还拄着拐杖啊。”      “嗯,对你们来说不是正好吗?”绿摸出一枚别针叼在嘴里,把袖标叠了两折,用别针固定好,“这边的队长机动基本为零——没有比瞄准不会动的靶子更容易的事了吧。”      “……老样子恶趣味啊,受不了你。”对于绿的行为,比起“看不起人”,森村选择将其直接归到了“恶趣味”里,“随你喜欢吧。十分钟之后在场地就位开始,行吗?”“好的,拜托了。”      待森村走远,指挥官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人,和你很熟啊。”“嗯,看出来了呢,指挥官小姐。国中的同班——虽然那时候并没有特别多的往来,现在是经常一起玩生存游戏的玩家。”      “呐,绿医生,这个森村队长,是白金台爱育幼稚园的老师吗?”“诶?是这样没错……”绿惊诧地问道,“蝎连这个都能看出来?”蝎式嬉皮笑脸地眨眨眼:“嘿嘿,秘密!”      “哈?那么阴沉的人居然是幼稚园老师,小孩子不会被吓哭吗?”“嘛,森村君玩生存游戏的时候大概是解放第二人格的状态吧……工作的时候是很温柔可亲的人呢。”      “……怎么都好。绿,我是不知道你是什么用意,不过——”指挥官瞥了一眼袖子上的黄标,食指扣着SIG P226的扳机护环抡了一圈,啪咔一声开栓上膛,“——只要把那个阴沉的老师‘毙掉’,就可以了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绿两眼微弯,晨间泛白的光线在他的眉骨上隆起一座诗意的桥,“请好好享受你的第一次生存游戏吧,指挥官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绿用的这把枪在少前里居然没有呢……有的话就是修罗场了x 根据我做的考据,温彻斯特M1887和所谓的温彻斯特兰德尔根本就是两个东西x除了长得像之外x基本推定NAOE在设定绿的这把枪的时候根据的原型不是真正的M1887而是施瓦辛格在《终结者2》里用的那一把,因为装填杆杠的形状在电影里为了方便转【装】枪【逼】而进行了改造,绿的那把枪的杠杆和电影里的形状是一样的。 具体的在后文里让指挥官来吐槽……总的来说NAOE已经不管不顾地把各种装逼的设定往绿身上砸了,只为装逼不为别的,这逼装的我都没眼看了……ry 阅读愉快23333 ☆、Chapter.10 生存同游戏·中   队长战是个在战术维度上相对而言较为集中和单质化的竞赛机制。不论双方战力如何损耗,反杀逆转都是有可能的,因为决定胜负的只有一方队长倒下的那个瞬间,也就是说——      “对于我们来说,我被发现的那个瞬间,就会分出胜负。因为我几乎不能移动——托绿医生的福,还没开打就先失了一着。”指挥官拄着拐杖,在蝎式的搀扶下,靠着废弃储油罐和沙袋堆起来的掩体坐了下来,然后不客气地冲那个无异于把脖子洗干净伸到别人刀子底下给人砍的神经病男人翻了个白眼,换来一个讨饶的笑容,指挥官沉吟道,“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他们一定会选择朝这里移动,否则不可能击杀目标。”绿敲了敲身旁的木板隔断,“这里阻碍视线的东西太多了,狙击手是不可能从远处发起进攻的,对吧,指挥官小姐?”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我们这边的作战计划是?”“虽然守株待兔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不喜欢被动。”指挥官推了推护目镜,开始调试耳机,“对方一定会来猎杀我,并且应当是两个人——不能动的目标身边必然要留一名队员作为最后一道防线,为了加大胜算,森村一定会选择在人数上占据优势。换句话说,我们两边的作战方式其实都非常单一,应该都很容易被对方猜到。也就是说,森村脑筋正常的话——姑且认为假设成立,这就成了单纯的时间拼抢。”      “‘哪边派往对方阵营击杀队长的攻击手速度更快,就是赢家’——的意思呢。”      “不错。”指挥官很满意如此高效的交流,“而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不可能输的。”——毫无悬念的胜利未免无趣,她不禁有些失望。“蝎式。”“在!”      指挥官眼梢一挑,泄出一道锋锐的冷光。她抬起手掌,五指并拢在颈间虚空一划:“去把那个阴沉的幼稚园老师给我干掉。如有异常,随时汇报。”“遵命,指挥官!”      深色皮短裤下细直的双腿一屈一抻,捷克斯洛伐克小姑娘精钢弹簧似的纵身跃起,一阵风般地消失在了原地。指挥官手搭凉棚,视线追着蝎式的背影扬尘而去,愉快地吹了声口哨,今天天气真好。      “——好了,那么,绿。”彻底看不见蝎式在风中上下翻飞的金色小辫子之后,指挥官关掉了麦克风,“你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把我放在身边做最后一道防线真的好吗,指挥官小姐,你很相信我的准头?”“无关你的实力,在需要你动手之前,蝎式会解决一切的。况且,那是你自己设计好的事吧。你要我带一个人来,高机动、善于隐蔽、杀伤性强、适合冲锋陷阵,明摆着是在诱导我做出这样的战术安排——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绿在指挥官跟前蹲了下来,端详她的神情,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嗯——指挥官小姐果然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呢。”“那是当然的吧。”“是我不配?”“不,我不需要罢了——除了我家的姑娘、小姐、太太们,我并不需要信任任何人。”      “诶——真是意外呢,我以为按照指挥官小姐的脾气,最信任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指挥官停顿了一下,缓缓地抬起视线,下巴和脖颈勾连的线条像趴着一架寂寥的山脉,亘古以来不言不语。“不,我所见到的现实里,‘人’是最不稳定、最不好把捉的东西——”她的指尖宛如静水湖面上飘然降临的蝴蝶,轻轻地落到绿的眉间,折翅坠落一般顺着鼻梁猝然间滑将下来,她的脸上蓦地涌起一波温柔的海潮,一阵一阵地冲刷着目光里式微式的寂静和苍凉。      “但凡是‘人’,都是拿不准的,都不值得信任,绿。”      绿不置可否。“那你呢,你为什么想要我的信任?”绿忖度了片刻,开口道:“我——”      耳机里忽地传来蝎式明快的嗓音:“报告指挥官,I-17,击中一人。”      指挥官一怔,接着打开麦克风:“居然这么快……”话还没说完,随即又传来第二道消息:“N-3,击中一人。”      “结束得比我预想中还要早呢……”对方的两名攻击手这么快被解决了,指挥官倍感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别这么说,直到森村君被击杀为止,游戏都不会结束的哦。”“我知道我知道……”蝎式突进到敌营深处已然畅通无阻,歼灭目标只是时间问题。过家家游戏还要横生出什么悬念不成?      “指挥官,指挥官!Q-4,又击中一名!”“什么……怎么可能?!”“Q-8,两人!!还有……还有更多!!”      “向这里进发的攻击手不止两个人……”当机了一秒钟,指挥官猛地抬起头看向绿:“双方的人数竟然是不等的吗?!”“诶,我没说过吗?‘以人少的一方队伍人数为基准’——公式战的话确实会要求人数相等,不过一般的练习的话……”绿笑得十里春风桃红梨白,好像满世界的花都在他身后扎堆开了个遍,“——没有硬性规定呢。”      “绿你他妈的又坑我?!!”“噫——赛场上是禁止粗暴言论的哦。”      ——信任?我对那种无用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啧……”指挥官咬了咬牙,扶正耳机,“蝎式,不要正面交锋,回避就行,尽量摸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是!”蝎式的机动相当优秀,加上双持冲锋,枪支本身火力和命中虽欠缺,但是射速足以弥补,关键仅在于,敌方的人数——被近距离包围的话就完蛋了。      “指挥官!Q-8两人,S-17一人,T-6、T-10各一人,R-19、R-27、R31三人,U-8一人,共八名攻击手确认,未发现目标!”“了解。要小心,被击中一次就得退场了——蝎式,你的任务是击杀目标,别的全部不用管。”“明白!”      “八个人……加上已经击倒的三个和目标森村,这是一场十二对三的队长战——”“嘛,我们这里勉强只能算二点五吧,指挥官小姐的下半身是失效的嘛。”“你还真敢说啊!!”      “好了,接下来不就很值得期待了吗,到底是这边先被八名攻击手包围,还是蝎先击中森村君。”绿抄着双手倚靠在木板隔断上,事不关己的口吻像在谈论昨天的天气。      指挥官拄着拐杖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了绿的面前,一把扯住他开了两颗扣子的黑衬衣衣领,逼得他低下头来。赤红的眼睛里有一潭燃沸的深水,愤怒在阴沉的潭底安静而深邃地灼烧,咕嘟咕嘟冒着泡,噼噼啪啪一大片,碎得参横斗转、天河堤溃。      “虽然我完全费不着在这种过家家游戏里穷折腾——你究竟想干什么?”      绿揽起指挥官的腰支撑住她,给她的伤腿减轻负担。他和她靠得很近,鼻尖相抵,吐息稍重一些就成了亲吻。他启唇第一个音就把她耳朵里的沸腾着的大千世界一瞬间淹成汪洋。      “我啊,想把败北送到你的手中。”      “什……!!”——那你输过吗?没输过。      “只要我不动手,等爱育的队员到了这里,你立刻就会被包围击杀,游戏结束。如何?在过家家游戏里偶遇人生第一次败北,是不是大惊喜呢?哎——好期待啊,指挥官小姐屈辱又倔强的表情。”      他低着头,眼里沉淀着某种东西,宛如枯渠里年深日久积存下来的灰尘,晦暗而深厚,铺天盖地地覆下来,浇灭了她眼底的火焰。      “生存游戏这种东西啊,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在一瞬间知晓‘死亡’而存在的啊。被子弹击中之后却发现自己安全地保有一切生命体征。”温彻斯特兰德尔的枪口像多足纲的节肢动物,磕磕绊绊而又极为顺畅地爬上指挥官的衣襟,轻轻敲了敲她的左胸,“这里面的东西,还一如既往温热地、急切地、厚颜无耻地跳动着。言语、行动、思考,所有的一切能力都还在——多么残酷啊,被丧失感、屈辱感、败北感支配着的输家,‘还不如真的被枪杀比较好’——往往会这么想呢,背负着想死的耻辱心情却无法死去:这就是生存游戏的杀戮形态的本质啊。”      指挥官沉默了一会儿,收敛起了全部的表情。绿挑了挑眉,他发现这个野性躁动的女孩意外地有着能把沉默演绎成讽刺的本领,而那分明是肮脏的大人们才懂得的真谛。      “绿,就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你也打算邂逅第一次败北吗?”      ——那你输过吗?没输过。好巧,我也没有。      “嗯,能和指挥官小姐一起,我很荣幸。”——输有什么可怕的呢,自以为是的小女孩,赶紧意识到这一点吧。我可没法每次都借你胳膊枕在颈下,为你擦去那些惊慌失措的泪水。      “遗憾,我没这个兴致。”——我所知晓的死亡,远比你活过的时日来得更加漫长;我所忌惮的败北,也远比世人的懦弱所担负的更为不可追回。      他笑。“你太傲慢了,指挥官小姐。”她也跟着笑。“是你太天真了,绿永将。”      砰——!“啊……Hit!”      白色的温彻斯特兰德尔蓦地越过指挥官的肩头,一发命中。黑色的温彻斯特兰德尔勾起一道弧,抓在绿的手中,双枪并举。指挥官的神经突兀地跳了一下——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后面有人。      “好了,不想被毙掉就快点去后面躲好。”      “……啧,说好的败北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为指挥官要碾压获胜的你们太甜了233333 总的来说,就是绿要教指挥官做人,然而并没有成功╮(╯_╰)╭ 阅读愉快w ☆、Chapter.11 生存同游戏·下   清风四起,流云蠢动。指挥官不禁心中一紧,这种状况若是放在战场上,她早就被不知道哪儿飞来的流弹贯穿了脑袋,但此刻她偏偏忍不住想,如果绿在,或许自己真的瘸着腿去去前线也能活下来——光是看他的背影,恍然以为他一个人能守护一个国家。      绿的余光瞄着指挥官微微一笑,弄得指挥官冷不防打了个抖。他松了食指,枪口倒向唇边,醉醺醺碰成一个吻,如同贴着恋人的耳垂呵气如兰:“‘败北’什么的,话虽那么说……指挥官小姐不喜欢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你真好意思说啊。”指挥官毫不犹豫地比了个中指,然后单腿蹦了几步藏身到掩体后面。一边留意着绿那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枪响,一边推起耳麦:“蝎式,听到请回答。”“蝎式收到,指挥官请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已经突进到场地最北端了,没有发现其他队员。”“目标森村呢?”“也没有发现!”“了解了。”      过来围猎她的不止八名队员——森村本人也来了。蝎式没有在第一梯队里找见他,他绕过了蝎式的视线……他在哪里?      指挥官费劲地扒住麻袋站起身,趴在油罐上露出头,伸长脖子四下张望。绿听到了她的动静,余光一瞥,脚下挪了两步,遮到她身前。“你冒出来做什么,不是叫你藏好吗?”指挥官不以为然。“这不有你挡着么。”      指挥官借着绿的遮挡快速地扫视了一下隔断周围的状况,视野极为有限,她并没有发现森村的踪影。绿优哉游哉地舒展臂膀:“不听话的孩子可没有好果子吃呢。”——砰!“……可恶。Hit!”      他的每个动作都舒缓自在得犹如舞蹈,却极为精准,弹无虚发,射无不中——指挥官扯了扯嘴角。哈哈,还说我傲慢,明明自己才是没有百分之百的命中把握就决不出枪的那种自大类型。      “绿,这是第几个了?”“第三个。”      “噢——”指挥官拖长了最后一个音,索性手肘支着油罐单手托腮吹起牛来,“说起来,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这枪弹容量是?”“单挺24发,因为BB弹比真正的12号霰弹要小得多,所以你估计得不太准呢。”“哦哦……我说,这个所谓的兰德尔定制版除了外形,根本就和温彻斯特M1887没什么关系了吧?缩短射程、加大弹容、提高射速——哦,提高射速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连温彻斯特杠杆式连发霰弹枪最重要的杠杆结构都没有了,还敢叫温彻斯特?完全变成别的东西了吧。”“啊哈哈哈哈,就算你这么说……”      绿皱了皱眉,对于指挥官的一本正经侃大山表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而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未有偏差。砰——“……Hit!妈的那两个人为什么突然聊起天来了?!”“看不起人啊混账!目标不是个不会动的靶子吗!!赶紧强行突破吧!!”“突破得了吗,目标不会动绿永将会动啊——我日……!!Hit!”      ——还剩两个人。绿和指挥官的视线在空气中极为短暂地对撞了一下。绿迅速横展双臂双枪架平,指挥官单膝跪上油罐支起上身。隔断两侧同时冲出人影,黑白两把温彻斯特兰德尔同时击发——砰砰!      “我看到他了!!”——正对面的两道隔断之外,G11无壳弹□□阴森的枪口已然挑起。他拉动扳机的动作被无限放大,如在目前,指挥官几乎已经望见了定格在自己眉间的准星,并且清楚地看到了森村一开一合的口型:      Game……Over.      指挥官呼吸一窒,视野突然旋转起来。绿返身一把将她从油罐上抱下来捞进怀里,用枪扛住她骨折的右腿,别扭的动作让他无力维持重心,脚下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与此同时,砰砰砰!森村连开三枪,尽数击中绿的脊背。“唔……!!”他一口咬住了指挥官的肩膀,喉咙深处漏出一丝低吟。      ——队长战原来还有这种手段。指挥官的瞳孔骤然紧缩,原来会愿意为她去‘死’的并不只有家里的姹紫嫣红尽态极妍的女人们——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刹那,她出奇的冷静。她的手指穿过绿的发间,一把摁住他的后脑。“绿,不要动。”      SIG P226越过绿的头顶,三点一线平正关系瞬间完成,扳机击发,BB弹高速出膛。指挥官自嘲地咧了咧嘴——其实她也是没有百分百命中率就不愿意拔枪的自大鬼,倒是没有资格说绿什么的。她的傲慢同绿很像,而绿的天真或许与她也是相似的——这还真说不准。      森村捂住脸无奈地举起手:“……Hit.”队长战宣告结束。      指挥官松了口气。“呐,过家家游戏也是挺惊险的吧,指挥官小姐?”“闭嘴,还不是你自找的——想抱到什么时候啊,赶紧给我起来。”“再抱一下嘛……”      “指挥官——”蝎式三步两步窜上木板隔断,空翻落地,“嘿咻——没事吧,指挥官!”      “蝎式,过来。”指挥官勾勾手指。      不明所以的捷克小姑娘扶着双膝弯下腰来:“嗯嗯?”嘣!一记暴栗弹在蝎式光洁的脑门上,脆生生地响。“疼!”“太慢了!”“嘤嘤……哇!!绿医生好狡猾!!我也要埋胸!!”“住口!!绿你快给我起来……”指挥官不耐烦了,下意识抬脚就想踹,“啊啊啊啊啊!!!我的腿!!!”“指挥官?!!”      最后还是把骨折的右腿给伤到了,被蝎式和绿架着挪到了游戏场地边的临时休息区里,绿做了简单的检查,着手拆绷带重新调整夹板。“唉……我都那么小心护着你了,你还是这么容易受伤啊,指挥官小姐。”“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腿,放平一些……话说回来,明明身处那样的劣势还敢明目张胆拉着我闲聊,说你什么好呢,指挥官小姐真是坏心眼啊。”      指挥官也觉得倦了,双手一抄,闭目养神:“看到你的命中率,我差不多就明白,森村优不喜欢你的原因了——十二对三的队长战,会高高兴兴陪你玩才有鬼呢。他不爽你是当然的——想亲手击杀目标,看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输掉游戏时候的表情是很正常的心态,我理解。蝎式没有发现森村,他不是躲起来了,而是加入了围猎行动。我猜他不会轻易出场,除非你把他的队员全部耗尽——那样他就走投无路反而落到下风了。森村不会那么做的,一定会在只剩两名队员的时候牵制你的两把枪做最后一搏。”      蝎式捧着绿买给她的罐装红茶坐在板凳上,垂下的小腿前后晃荡:“哦哦,那么短的时间里考虑了那么多,不愧是指挥官!”      指挥官抿了抿唇,不置可否——事实上她发现森村的时机还是慢了一拍,如若绿不替她挡枪,结果恐怕就是两样了。她不禁想着,绿在被击中的那一刻,体会到“死亡”了吗?因她而触碰到的死亡——她可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与丧失和屈辱相关的表情。      “喂,那个是星白的绿永将?”“好像是吧,不穿军服差点没认出来……”“身边跟着的是谁啊,不是‘歼击王’和‘鹰眼’诶……”“谁知道呢,没见过的人。”……      生存游戏场地里的其他玩家时不时投来琐碎的目光,窸窸窣窣的悄声细语亦如蒸腾在盛夏阳光里的蝉鸣,一阵响似一阵却永远寻不到由头。指挥官隐约从那些目光里嗅到一丝敬而远之的退避意味,她不由得好奇。“咦,你在这个圈子里好像还挺有名气的,绿。”绿含混不清地说道:“嘛……也就那样吧。好了,包扎完毕,这次要小心点哦。”“哦。”      “绿。你提的要求,我已做到了。”指挥官拿起桌子上的罐装绿茶,单手开了拉环,轻轻顶上绿的鼻梁,易拉罐外一层细密的水珠润湿了绿的鼻尖,“现在该你兑现诺言了。”      “啊……对了对了,关于50万的解决办法。”绿接下绿茶站起身,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底的神光忽地暧昧不清起来。      ——“参加TGC吧,指挥官小姐。”      “TGC?”“集结了全日本最优秀的生存玩家的枪战比赛,最终的胜者可以获得比赛场地半年的使用权,各种稀有装备,以及——100万奖金。”“100万……”指挥官嘴角抽搐,物欲饱和的和平年代果真出手阔绰啊。      “没错,对于指挥官小姐来说,足够了吧?”“那倒是没错……”      逆向涌动的光流里,绿的表情被罩上了黑影,指挥官不由得眯起眼睛,毒辣的太阳让她想起了子母弹在坦克群中爆炸瞬间的白热光芒。不知哪里起的一阵风,让她嗅到了硝烟的气味。她虽看不清,却诡异地认为绿此刻的神情是温柔的,百无聊赖,却又暗藏杀机。      “那就来吧,带着你最优秀的部下来参加TGC吧——成为日本第一的生存游戏玩家。”      ——我期待着,和你厮杀。 ☆、Chapter.12 集会   天征部队很久没有开过全员集会了。自从两年前意外来到东京,九十多号人马为了生计各自奔波,零零总总难有人头凑齐的时日,尤其不少手·枪接的是黑市的人头活计,昼伏夜出,常常大半个月也打不上一次照面。      深夜二时十二分,港区白金台五丁目一处老式小楼里,起居室里灯火通明挤满了人,吵吵嚷嚷像正午的闹市。汤普森、56-1式、莫辛纳甘、M16A1四个人在角落里围着小桌开了一局麻将,红中白板碰得乒乓响;M4A1和64式抄手立在边上静静地看,偶尔递个茶缸添个水,P7则在汤普森背后窜上窜下捣蛋添乱;FAL和DP28在长沙发的一端翻着一摞时尚杂志讨论最新款的香水,沙发的另一端,TAR-21埋在当月的对账单里止不住地唉声叹气。指挥官绑着绷带的右腿架在茶几上,懒散地窝在破了皮的老旧单人沙发里单手扶腮不知望着什么出神,眼睑耷拉着一副快要睡过去的颓废样子。      春田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碎了面的时钟,低头凑到指挥官耳边轻声道:“指挥官,已经过了预定时间十二分钟了……”      指挥官眼皮动了动,瓮声瓮气道:“还有……谁没到?”“维尔德和灰熊。”指挥官伸了个懒腰:“通知过她们了?”“是的,塔沃尔之前特意告知了夜行出动的所有手·枪。应该是工作任务耽搁了。”      她又懒散地瘫作一团窝回沙发里。“再等等吧。”“可是……”“无妨,我挺久没见到她们俩了,很想念呢——”指挥官微垂的视线在发黄的灯光映射下被涂抹成温和的照影,她喃喃道,“趁这个机会,也让我好好看看大家。”      “难得呢,您以前——”Kar98k端了个矮脚凳,挨着指挥官的沙发扶手坐了下来,“刚来格里芬那会儿,分明不喜欢这么吵吵嚷嚷的。”“那是在部队嘛,是两回事——这样挺不错的。”指挥官抬了抬手,眯起眼睛指尖虚空勾勒着,一个个描画着女人们各异的脸庞轮廓,“你们每一个都活得不一样,像人;拿不准的地方,也像人。”“我们拿不准么?指挥官向来是最能拿捏得住我们这帮人的。”春田也端来个板凳,靠着另一边扶手坐下了。      “嗯,你们作为杀人打仗的棋子,我是捏得住的,等你们活成个人样了,那可就不好说了。”春田心下一震:“指挥官,我们永远服从……”“春田,不要怕,我不是在指责什么……我不是说过了么,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指挥官虚着眼笑了起来,可能是餐后同毛瑟喝了一杯干红,多少有点醉了,“你来人间一趟……总该看看太阳。”      春田放在膝头的双手捏紧了,她苦笑道:“指挥官……指挥官自从围剿代理人那次之后,似乎哪里变了呢。”“嗯?”“是啊,您变了。”Kar98k侧过头端详着她,唇畔仍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您看我们的目光变了呢——变得……痛苦了。”      指挥官一怔,无奈地摇摇头:“毛瑟,人太聪明的话,是活不长的。”Kar98k姿态谦逊地颔首:“我可就当您是在夸奖我了。”      她当然是会痛苦的。率领天征部队在前线摸爬滚打三年,人形从来就是坏了就修,报废了就换,就算受损严重一时抛弃在战场上,过后也可以再派善后专门小组去回收,她从来是不担心她们的“存在”的。她们为她带来胜利,而她保护她们行走人间的权利——说到底,这不是等价交换,毕竟要保住她们的“存在”实在太容易了,格里芬一日不倒闭,AI兵工厂就会一直开下去,她们就永远不过是超负荷工作后会坏掉的机器,修就是了。      指挥官很清楚,正是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态,她才能专注于战术安排,放开手脚在前线肆意妄为。因为人形是“方便好用的机械”,所以她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然而来到了东京,人形存在的最大保障消失了——和代理人一战让她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个恐怖的事实:她们的存在,不再是恒常不变的了。看到ST AR-15、G41、柯尔特左轮的睡颜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毛骨悚然。她们合目安眠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机械,像人,最不拿准的人。更要命的是,她从她们开始摇晃、不再稳固的存在中看清了本就脆弱不可靠的自己——她在绿的家里醒过来的时候哭得不成样子,她当时还恨自己怎么会那么幼稚,分明见惯了生死却只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就变成了懦夫,看到三个沉睡的人形的时候,她明白了,她当然是会怯懦的,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拿不准的人。她头一回确信原来她是惜命的,不是为了功勋和荣耀就能死都不怕的战争疯子。      她和她的部队不再是恒常不变的,无可记载的了。她开始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张开一切感官,关注她们每一个人,观察每一个表情和动作,猎取她们各异的气味和声音,感受她们的存在。不再作为机械去摸清她们的系统和构造,而是作为人去探索她们的脉络和肌理。      指挥官感到痛苦,因为她知道她必将因此而变得软弱。而且她承认了,她向别人过早地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指挥官心里想着,嘴上是说不出来的,尤其不能对着这一群敬仰她、信赖她、对她惟命是从的女人们说。作为司令塔的她如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轰然坍塌,她们必然会成为在风暴肆虐的大海上失去指引、茫然无措的船只,等待她们结局只有沉没。她无意识地抹过自己的嘴唇,蓦地有些失落——如果那个时候,绿能给她一个吻就好了。爱情和死亡同源于一口深井。没有哪一种武器比赤身裸体更有力——指挥官有些庆幸,如若绿真的在那个时候吻她,她搞不好会爱上他。      那就太糟糕了,她现在所饱尝的痛苦恐怕得是百倍之上——可是即便痛苦,她也仍然是天征的战神,“战无不胜”是她人生至高无上的标杆,决不放弃。就算她变得弱小,只要她们是强大的就行,拥有这些战术人形的指挥官依旧是永不败落的存在。      “安心吧,毛瑟,痛苦是人活着的实感,能毫无苦楚睡安稳觉的只有死人。”指挥官支着下巴目色一横,冲Kar98k歪了歪嘴角,慵懒的眼底有炽烈的光热在静静复苏,“我还不会那么快就倒下的。”      Kar98k把右手合上前胸低下头:“是的,您是不会输的,对此我等深信不疑。我将永远伴您左右,为您扫清一切障碍。”      大门忽地被推开,深郁葱茏的夜色呼啦啦地倒灌了进来。      “十分抱歉,我们来晚了,指挥官。”      维尔德Mark2和灰熊MKV裹着万千风尘步履匆忙地奔进屋内,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点染了屋子里污浊的空气,像毒品似的,嗅到它的每一个人,眼神都蓦地变了。“哟——上校,今天灭了几个?”汤普森扒开P7勒在她脖子上的胳膊,冲门口吹了一声口哨,然后眼疾手快把牌一推,“和了!自摸清一色。”走在前面身着军服的英国女人刚毅冷硬的脸上眼梢一挑,目不斜视地来到指挥官跟前,一丝不苟地立正敬礼,然后才低低咕哝了一声:“七个。”“辛苦啦,警拐上校。”“说了多少次了不是警拐!!”      指挥官和颜悦色地说道:“辛苦你们了,维尔德,灰熊。”维尔德Mark2啪地两腿一并脚跟一踢:“义不容辞。”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指挥官挺直腰背坐了起来,仅仅一个动作,方才吵闹不休的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炯炯有神的目光刷地集中到她身上,站着的坐着的全都神态肃穆,一屋子凛凛英气。      指挥官清了清嗓子,语速和缓,但却清晰有力:“接下来有重大战略调整。为了凑足资金尽快把AR-15、G41和柯尔特左轮送到美国的AI机构维修,我们要参加TGC。虽然是打BB弹的过家家游戏,但确有奉陪的价值——掉以轻心的话就会遭人算计,就算是过家家游戏,我的队伍也不允许失败。      “来到这个时代两年,为了活下去,我要你们卸了枪哑了火,竭尽全力不择手段地在这里生存下去,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们作为枪,要能在低洼谷地里生存,但同时又要守住那高贵不屈的灵魂。      “这么久以来浸泡在低洼里的生存姿态差不多该腻味了呢?枪管还没生锈吧?我希望你们还没有忘记射击的感觉,可不要在市井的烟火气里泡得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解甲归田是个俗人了啊——你们这群喋血啖肉的凶兽。”      指挥官一撑拐杖站了起来,轻抬双臂,将所有人炙热滚烫的目光都拥在怀中,仿佛以此来供给她心脏的温度。她露出了久违的、愉悦的、凶暴亢奋的笑容。      ——“我亲爱的姑娘们啊,我们又有仗可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和死亡同源于一口深井。没有哪一种武器比赤身裸体更有力。改自阎连科《坚硬如水》。想来想去就把指挥官的惜命观念剖出来吧,藏太深好像会让格局打不开x 阅读愉快23333 ☆、Chapter.13 森村的忧郁   拧着眉毛盯着TGC对战名单足足半分钟,面色阴沉的幼稚园教师垮下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第一轮就撞上天征,我这是什么运气啊……果然抽空去鬼子母神社参拜一下比较好吗?”      森村优觉得最近自己点背到了极点。先是被交往三年的初恋女朋友甩了——这倒不算什么,他早就知道对方劈腿了,疏远了许久,分手是早晚都会来的事,虽然等到真的被甩了,还是比预期中来得更受打击;但关键是在那之后,春田小姐也突然变得很冷淡。      春田一年半前入职爱育幼稚园的时候,森村第一次听见了神明的私语,他想他一定是被神明告知了一见倾心的奥秘——抑或在那之前,他从没见过真正的爱情。春田满足了一个传统的日本男人对女性一切美好的想象,温柔内敛、美丽知性,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荒岛深林的笛声飘过海洋,连最厚实的黑夜里都能透进月光。那样的春田,森村没有办法不喜欢。      然而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从某天开始,春田不再理会他了。连幼稚园其他的同事都看出了不对劲,暗地里嘲笑他到底是干了什么蠢事,居然惹得春田小姐那么温和的人都不理他了。森村好几次都一如往常地微笑着敷衍过去了,内心却在哀恸自己的第二次爱情还没发芽就被梅雨季的雨水淹烂在地底了。      在那之后,森村觉得自己仅在生存游戏里解放的阴沉性格有了向日常生活渗透的趋势,就职这么久,头一次把幼稚园的孩子给吓哭了,为此又惹上一堆麻烦。一言以蔽之,诸事不宜,流年不利,搞不清是哪一环出了差错,生活就像推倒了第一块的多米诺骨牌,倒塌的速度越来越快,止也止不住——显然即便到了TGC,倒塌的进程也仍未停止。      提着一挺CETME轻机枪的男人和森村的五官有七分相似,但是开阔舒朗,丝毫没有森村式的阴冷暗沉,他豪迈地捶了锤森村的肩膀,操着一口关西腔惋惜地说道:“我说阿优……这倒霉催的,怕是哪天走夜路回家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吧?”森村优摇摇头:“大哥,不好意思,特地把你从大阪叫过来——恐怕逃不掉一轮游的结局了。”森村夕挑了挑眉:“就这么不乐观?这支队伍从来没听说过啊,是今年的黑马?”      “……哪里是黑马。”森村优扶住前额,眼神更加阴郁了,“根本是十六缸发动机高级跑车。”      森村夕茫然地眨眨眼睛,然后一巴掌拍在森村优的背上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虽然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天征’是最近才开始在生存游戏的玩家圈里频繁露脸的队伍,具体人数不明——因为时常变动,轮番出阵的样子,并且全是女性。分明是一支新生的队伍,却在刚参加生存游戏不久就拿到了TGC的入场券。”“噢,那确实挺厉害的嘛!”“而且天征的leader是个非常了得的小姑娘。我前阵子,受人委托,带队和她打了一场人数不对等的队长战——”“结果呢?”“……全灭了。”“嘛,人数不对等的话,被团灭也很正常吧……”“十二对三,我们十二,她三。”“哈?!”“而且她当时作为队长目标,因为大腿骨折还拄着拐杖,机动基本为零。我事后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玩生存游戏。”      森村夕张了张嘴一时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好一会儿才满目凄凉地拍着森村优的肩膀感叹:“……太惨了阿优。太惨了……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啊……”森村优叹了口气,“总而言之,尽力就行了……大哥先到安全区去准备吧,我去做参赛登记。”“噢,待会见,可别半路郁闷得吐血啊!”“不会的……”      “啊呀,森村先生。”      ——点背起来真的要命,一抬头就撞煞星。森村优憋足了气扯动颊肌,欠了欠身。      “您好。”“您好。上次多受您照顾了。”指挥官礼数周到地微笑,“这次也请多关照。”“……我们这边才是。”      “指挥官……您在这儿啊,我们到处找您……”春田背着枪跑近了几步,猛地刹住了脚,怔在原地。      “春田小姐?!”森村优目瞪口呆。跟前的春田身上不是幼稚园可爱的猫咪围裙,而是深蓝色的西点军校生礼服,下罩白色长裙,腰缠红绫,肩挽武带,缠一把无鞘陆军仪仗剑,脚蹬一双及膝牛皮高筒靴,肩挎一挺春田M1903狙·击·步·枪。微垂的双眸仍旧神光温和,却又挡不住的酷烈气息泄露出来。      “啊……森村老师,日安——”戴着白手套的纤细双掌叠放在身前,只趁着弯腰鞠躬的功夫,春田的神情便自然落定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森村优尴尬地挠挠头,“啊啊……我也是,怎么也没想到春田小姐会玩生存游戏……”——而且还是在天征。      “那么待会,请多关照了。”春田又一次弯了弯腰。      “‘春田’是和制汉字的念法,她的名字其实应该叫做斯普林菲尔德。”指挥官蓦然插话道。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森村优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实在让她膈应得不行,她用了一种划清界限的口吻,纠正了一直以来都是约定俗成的、纠正与否压根无所谓的名字念法,“别看长得像个大和抚子,骨子里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森村怔着了。一时无话。末了,春田一句低语打破僵局:“指挥官,汤普森她们还在等。”      “失礼了。”指挥官伸手搀住春田的胳膊,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安全区里,汤普森、格洛克17式、蝎式已经到位。指挥官看到并不在今次上阵名单里的Kar98k和李·恩菲尔德,扬了扬下巴:“来得正好。春田,这场你不必上了,让李替你。”“诶?”“啥?!老李?!为什么呀老板!!”春田一愣,汤普森倒先炸了——因为有她刚进队和李·恩菲尔德干架那一茬,三年以来指挥官从来没把她和李·恩菲尔德放进过一个梯队,这次好容易可以和春田搭班,谁晓得临了指挥官又变卦。      “没有为什么。”指挥官面无表情地学汤普森开起了流氓腔,“老板我今天很无聊,想看老李开一局人肉半自动寻寻开心,你有意见?”“没,不敢……还有,老板,那叫疯狂一分钟……”      指挥官懒得理会汤普森,扭头看向李·恩菲尔德:“李,你行吗?”李·恩菲尔德扶着枪弯腰致礼:“随时听候差遣,指挥官。”      “指挥官……”春田绞紧了衣角,低下了头,“您生气了吗?您是不是知道了……森村老师和AK-47的事……”“你们这些无聊的八卦,我就算不想知道,也有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小姑娘们前赴后继要来讲给我听——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指挥官瞥了春天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春田,我很忙,别让我总为了这些事情分心。”春田深深地把腰弯了下去:“是的,让您担心了,真的很抱歉,指挥官。”      察觉到指挥官的不悦,在场最聒噪的几个屏住了呼吸都不敢出声。半晌,指挥官两眼一翻。“晚上我要吃中国菜。”“……诶?”“春田在中国服役过的吧,你会做的吧?”“会,会的!请交给我吧!”      打发了春田回去买菜做饭,安全区域里凝滞不动的古怪沉默最终在Kar98k一声轻笑中消散殆尽。      指挥官不满地双手一抄眼色一横:“毛瑟,你笑什么。”“呵呵……十分抱歉。只是在想,指挥官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温柔了。”指挥官不客气地嗤了一声:“倒是你,什么时候这么爱捣蛋了——森村喜欢AK的暗示是你传达给春田的吧,拿AK那个没心眼儿的顶锅,亏你想得出来。”“哎呀,我就当您夸我了。”“我闲得发病老夸你!”      “啥?森村小哥不喜欢AK吗?”汤普森傻眼了,连李·恩菲尔德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喜欢春田,傻瓜都看得出来。”“可是毛瑟不是说……”“毛瑟说什么你都信啊,汤普森——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好啊?”“好个屁!妈的毛瑟那一脸神棍样她说啥我敢不信呀?!”      Kar98k掩着嘴角笑得很是矜持:“汤普森这么信任我,好开心呀。”毛瑟一拍弹鼓就想拉一架的架势:“死吧贵族婊·子!!居然骗我们!!”      指挥官的脸色微微黯了黯:“毛瑟没有做错。春田大概是动摇了吧。”“啥?!春田看上那个小哥了?!”“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吧,但是诚如指挥官所言,春田的确动摇了——不然我暗示他森村老师喜欢AK,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呢?之后第二天她给AK准备的早餐里,‘不小心’放了芥末吧——AK是最吃不消芥末的。”      “诶——春田太太居然也会做这么孩子气的事啊!明明是一直照顾大家的最可靠的太太呢!”蝎式蹲在桌子上捧着脸插话道。Kar98k神情微凝:“我早就说过了,我们是枪——那种事,不允许的。所以指挥官才把春田换下去了吧。”      “倒也未必,春田是不会把私人感情带到任务里来的,这点我充分相信她。而且我说了,这没什么不好的。”指挥官顿了顿,喃喃道,“春田啊,已经见过了太阳了……”      “老板?你说啥太阳?”      “……没什么。”指挥官挥挥手敷衍汤普森“只是倘若让春田上场,森村绝对做不到朝她开枪——那太可怜了,没有还手之力的猎物猎到手也很无趣。”      “所以说,指挥官真的好温柔呢,我都要心动了。”      “奉承就免了吧,毛瑟。”指挥官冷哼一声,恶狠狠地说道,“敢让我家春田太太受委屈,臭男人胆子不小。活该第一轮就撞在我手里——老李,今天给我照准森村优,轰到他趴在地上叫爸爸为止。”      “是。”李·恩菲尔德点头应着,不知为何颤颤悠悠地松了口气。幸亏她当初接受了征召进入了天征部队,这样心狠手辣的指挥官如果是敌人的话——想都不敢想。      森村优再次确信了自己最近真是倒霉得不行,差不多是被神灵大人抛弃的地步——TGC开赛第一轮,四个姿态各异的女人扛着枪杀气腾腾地杵在他的面前,弄得他恍然看到了自己的。      “芝加哥打字机,请多关照啦,森——村——小——哥——”      “人肉半自动,李·恩菲尔德,望不吝赐教。”      “专门来揍森村老师的蝎式,请多指教!”      “直截了当地说,今次的任务是让您趴在地上叫爸爸。格洛克17式,请多关照。”      ——“阿优……你这是招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啊……”“我怎么知道啊?!!” 作者有话要说:  请允许我做一个这样的表情╮(╯▽╰)╭ 李·恩菲尔德人称英皇,是一个系列枪支的统称。就狙步而言,是射速最高的手动步·枪,曾有熟练的士兵可以用李·恩菲尔德狙步一分钟射出40发子弹,不过一般每分钟30发就被称为老李的“疯狂一分钟”模式,也有野路子的叫法叫人肉半自动…… 重新翻查了一下漫画,发现那玩意叫safety area安全区不叫临时休息区……之前的都不再修改了,特此说明 阅读愉快w ☆、Chapter.14 九尾剥牙·上   摄影棚里的灯光调得过分炫目了。镁光灯像烟花一样接二连三地闪爆,空调打得很低,空气里却还是弥漫着一股梅雨季残留下来的湿热。FAL望着被反光板和DP闪光灯簇拥着的年轻模特,只觉得眼前大片大片厚薄不一的光斑重叠在一起,摇摇晃晃弄得她想吐。许多年轻的女性员工都桩子似的插在棚里,借着手里的材料夹和水杯的遮挡偷瞄着拍摄中的模特,不住地窃窃私语。FAL留意着拍片进度,一边还要勉强分神盘算下午的置装预定,头脑就更加昏昏沉沉的了。      “FAL老师……你还好吗?可以的话,请喝水……”“啊……太谢谢了。”FAL冲实习助理点了点头,接过她倒来的冰水一饮而尽——从喉咙凉到了胃里,肠道里流过一阵咕叽咕叽的可疑声响,她觉得更难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沙绪,我忍了很久了……”“诶?!怎么了!您身体不舒服吗!还是休息一下……”      “真是忍不下去了!!”FAL一把捏扁了空掉的纸杯,指着镁光灯下摆pose摆得忘乎所以的男模放开嗓子咆哮道,“那么丑的领带到底是谁选的啊?!!一点品位都没有!!!”      ——整个摄影棚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时钟秒针走字的声音都变得震耳欲聋。      “这,这这……”负责本次企划的造型师脸涨得通红,“这真是太失礼了FAL小姐!!就算是特邀的造型顾问,您也不能如此……”      FAL下巴一抬,理都不理,伸手扯过一旁衣帽架上的浅色细纹领带,蹬着高跟鞋哒哒哒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模特面前,仰起脖子瞪着他,男模戴的耳环是钢芯弹的颜色,衬得他精致的耳垂如同羊脂玉一般温润通透。FAL大模大样地命令道:“你,把头……低下来!”      模特眨了眨眼睛,对于平素矜持稳重的特邀造型顾问今日大着舌头吆五喝六的出格行径感到颇为新奇。“好的好的——请不要生气哦?”他顺从地倾下身,凑到她跟前。FAL仍是老大不情愿满脸嫌弃地一撇嘴,粗暴地揪住模特衬领下那丑得不忍直视的红色波点宽领带,三下五除二扯了下来扔在地上,动作利落就像扔掉空了的弹夹。然后一甩手里的细纹领带绕过他的脖子,打了个半温莎结压在衣领下,从腰间的红色小挎包里摸出一枚纯银镶蓝宝石领带夹夹上,豪迈地挥挥手,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好了!这才像话,顺眼……多了。”      “FAL小姐!!都说了请您不要自说自话!!这边会很困扰的!!”造型师气得两肩直抖。摄影师端着单反,表情十分尴尬:“嘛,消消气,怎么说呢……FAL小姐选的那条确实,相对来说比较符合凉太今天的风格……”      黄濑凉太直起身,摩挲着领带夹上切割细腻的蓝宝石,细长的眉眼弯成一川映着月亮的江流:“嗯,我也觉得FAL小姐的比较好诶。”不料FAL又猛地拽住领带把他拽得低下头来,啪地双掌一合捧住了他的脸,双颊微醺,目光恍惚。      “黄濑君你啊,光是脸长得好看是远远不够的哦?品味也得更多地提升才行……听见了吧?什么时候也让我指导一下啊……嗝呃!”黄濑一愣,忍不住低笑出声:“噗……您今天到底喝了多少啊,FAL小姐……”      “够了啦!FAL老师……您都在胡说些什么呀!!”实习助理终于熬不住了,冲上来拉走了FAL,“您果然还是太累了,请去休息室歇一歇吧!”“哎哎?沙绪你拉我做什么呀,这种差劲的品味,必须得好好教育一下才行……”“那也和身为模特的黄濑君没有关系!快清醒点吧老师!!”      一个小时后,FAL端着醒酒用的浓茶,窝在休息室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满目灰败生无可恋,今天的行径大概会成为她一生的败笔。——我到底都做了什么啊……都怪汤普森那个混球,居然一大早拿给我酒精饮料佐餐……      ——FAL是天征部队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不太能喝但还是很喜欢喝并且每次都会喝大的人之一,毕生梦想是有朝一日像AK-47那样提一瓶灰雁伏特加上前线,干趴下一个就提起瓶子灌上一口,潇洒得不似世间人。      门口晃进来一个人影,FAL抬起头,无端被刺痛。黄濑凉太总是金灿灿的,走到哪里都惹起辉花光尘起起落落,浮流不定的模样像坠在江川里的太阳,明明才是个半大不大的国中生,却隐隐不自觉的有一股直追瓦尔特PPK的烂熟气质。FAL不太喜欢和这个有点轻浮的兼职模特打交道,说不上来为什么。然而他的人气很高,杂志社乐意捧他,FAL也就不得不尽力敷衍,完成工作。      “FAL小姐……啊,已经清醒了呢,工作辛苦了!”“啊……你才是,拍摄辛苦,黄濑君。”“我坐这里可以吗?”——不可以。“……请。”      黄濑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FAL鼻翼微微翕了翕就知道这是香奈儿最新的男士运动香水——就这点品味还不赖。FAL终于感觉舒适了一些。      “很少见呢——FAL小姐是不会喝酒的类型吗?明明平时工作的时候都是一丝不苟的。”“这话真失礼啊,作为大人,多少是喝一点的——今天是个失误。”“哈哈哈哈,是这样啊,抱歉抱歉。”黄濑笑得清清爽爽,他带来的热量终于把缭绕在周身的潮湿给驱散掉了,这让FAL想起挪威海岸晒在沙子上的阳光。她有点奇怪,她不喜欢黄濑,但不抗拒黄濑的靠近,那些女性员工喜欢叽叽喳喳围着这个男孩子转,总也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比战争与和平更加棘手、难以处理的,是雄性与雌性。      “啊,对了,我来是想把这个还给FAL小姐。”黄濑手掌摊开,掌心安安静静躺着一枚纯银镶蓝宝石领带夹。      “不必特地拿过来的,让沙绪转交就好……”FAL说着刚要伸手去拿,门口就响起了一道烂熟酥软的嗓音:“FAL——”      FAL抬起头,瓦尔特PPK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倚着门框扣了扣门板:“哼哼哼,虽然有点煞风景,不过——该干活了,FAL。指挥官的意思,今天TGC你得上。”      “我?”——作为天征部队的劳模,常年领跑GDP的FAL即便在全员轮番上阵TGC的现下,也从没参加过比赛,为的是不旷工——她少挣一天,部队就得多吃一个礼拜的压缩饼干,怎么算都划不来,因此之前指挥官要安排FAL出阵的时候,TAR-21死活不同意。PPK抿着嘴笑,眼波微动,媚气横生:“嗯,快和那边的小帅哥道个别,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FAL起身道:“嗯,黄濑君,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诶!可是FAL小姐……”FAL迅速收拾了一下东西,拎起外套挎上皮包几步就走到了门边,扭头瞥见黄濑僵在半空的手和不知所措的表情,蓦地怔了一下。“啊……那个,你就姑且留着吧,黄濑君。失礼了。走吧,PPK。”      PPK意味深长地瞟了黄濑一眼,抛了个浓香鲜艳的飞吻,快步跟上了FAL。前后叠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犹如旱天里的河川,流着流着就断了声息。      ——“所以说呢,为什么指挥官会临时要我过去?人手不够也不会叫我才对。”“之前就打听过,这次对手‘九尾’是惯用刀具的多人近战团队,所以大概会把高机动的手·枪全都派出去,但是指挥官和对方的队长打了照面之后,就说还是需要一把能打近身战的突步调度距离,同时保护作为狙击手的M14,于是就差我来叫你了。”      “惯打近战的突步啊……”FAL下意识地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啊。”      “哼哼,你也想到了吧,AR-15其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呢——但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PPK垂下长而浓密的眼睫轻飘飘地笑,犹如一只妖艳的蝴蝶栖落在她的眼窝,屈尊做了她的眸盖。      “无碍。”FAL看到了安全区内坐在桌边沉思的指挥官,加快步伐赶了上去,“指挥官!”      “啊,你来了,FAL。”指挥官环视了一圈安全区里候命的少女们,“九尾的人数是20人,但是同西队长商量之后,确定双方派10人的队伍出战,毕竟对方也不是全体队员都是能够参战TGC的精英——老实说我也不想暴露天征的具体人数,所以对我们来说没有坏处。那么,下面宣布本次的出战人员。”      指挥官拿起了经过反复删改的名单:“队长,FAL。”“是。”FAL上前一步立定。      “狙击手,M14。”“是。”      “接下来是负责正面对抗的手·枪。双路前锋,维尔德、灰熊。辅助掩护,PPK、格洛克17式、92式、托卡列夫、马卡洛夫、FNP-9。”“‘是’!”      “听好了,这次打的是歼灭战,对方是用刀的近战团体,理论上讲一旦被近身,用枪的我们就会陷于压倒性的不利局面,会出现被穷追不舍、阵脚大乱的状况。然而没有关系,不用想着拉开距离,高机动和近距离高命中就是你们最大的武器,不就是近身战么?我最喜欢在别人引以为傲的强项和优势上予以毁灭性打击了,不过是玩着过家家游戏的闲人,如何同我等身经百战的战士相提并论——所以姑娘们,都给我正面上,放开手脚,通通撂倒!”      “‘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好没劲啊好想快点写打星白啊…………………… 把小烦濑拖出来遛一遛~ 阅读愉快233333 ☆、Chapter.15 九尾剥牙·下   “TGC参赛队伍‘九尾’笔头,西信长,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穿制服是因为兴趣!!”——好烦啊!!要是腿没有折,指挥官老早一拍桌子跳起来一句“关我屁事!”甩到他脸上了——看着穿着兰学制服的男人摆着奇葩的pose自我介绍,在场的手·枪心里无一例外不这么想。“哦,顺带一提,旁边这个一点特色也没有的大个子是南浓秀,也是二十三岁。”      “您好,我是天征的指挥官,请多指教。”指挥官却仅仅是淡定自若地端坐在板凳上,端庄地抬了抬下巴——意外的超级普通的回应?!手·枪们倒抽一口气。“年龄是十八岁,兴趣的话……”指挥官忽地伸手揽过离她最近的托卡列夫的肩膀捞到身边,梗起脖子一脸我有佳丽三千人而你只能当光棍的挑衅神情,“——是包养一群貌美如花的少女为我出生入死。”      ——火力凶猛,一秒击沉。西信长抱头咆哮:“可恶——!!何等的气焰嚣张!!何等的让人羡慕!!”南浓秀无奈地摇摇头,向指挥官投来歉意的目光。      指挥官坐正身子垂眉敛目地笑了:“听闻九尾刀术拔群,我家的小女孩都是娇生惯养来的,个个细皮嫩肉,你们可要温柔一点啊。”      “哈哈哈,说笑了,天征威名,我等亦有耳闻,今次必定堂堂正正讨伐之!经过洗礼的刀刃比枪更强,这点就让九尾来告诉你们吧!!”      “还真是个恣意奔放的人啊……那么待会请多关照。”指挥官微笑颔首,直至西信长和南浓秀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指挥官都一动不动地垂眸盯着地面,凝神思忖着。      甘纳左轮背着双手弯腰去瞅指挥官:“指挥官?您怎么了?”      指挥官缓缓抬起头来,沉声说道:“九尾的笔头,杀气很重。”“诶?”“虽然他似乎在我面前刻意地去掩盖,但还是能隐约感觉到——凶兽在向我露出獠牙呢。虽然并没有经过真正的炮火洗礼,但是依旧是了不得的尖锐攻击性,难道是天然的兽性吗……”指挥官勾起嘴角,眼底的深水又开始冒起了灼热的气泡,“不愧是喜欢在枪战中打近身的疯子——TGC果真卧虎藏龙,来一次不亏。”      “‘经过洗礼的刀刃比枪更强’吗……好生狂妄的人。”维尔德双手抄胸眉间紧蹙,她的嗓音低磁得像是古董唱片机的唱针,在黑胶盘面上一划,拨得人心头一紧,安全区里的风都变向了。天征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们面色都有了微不可查的变化,几个好战分子已经目露凶光。      指挥官冷笑道:“说的不错,也不看看自己是在谁的面前放狂。既然如此,就由天征来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炮火的洗礼’吧——PPK。”“在。”“去把FAL叫来。”“嗯哼?让FAL旷工……您不怕塔沃尔生气吗,指挥官?”“啧……还不快去。”“是是是,这就去了——”      ——“竟敢冲着我龇牙咧嘴,看我今天不把你们的牙全拔了,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狐狸们。”      FAL就位后,天征对九尾的十人团体歼灭战正式打响。      “前锋辅助,全员向前推进,M14由我保护,在最佳狙击点对大家进行支援,在到达狙击位置之前,前锋务必顶住。”“‘明白’!”      所有手·枪一瞬间散入丛林场地的高枝密叶之间不见了踪影,FAL抓紧了枪托。      “哇,FAL你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呀。”M14眨巴眨巴眼睛,金黄色的瞳仁里满溢着灼热的光亮,“你对我的射速和杀伤没有信心吗?”“那倒不是……M14的实力,我百分之百信任。”“那就不要苦着脸啦!相信我,也要相信大家。”M14端着枪扭头开步,棕色双马尾铁红的末梢在空中划过一道红烈烈的弧,犹如天际转瞬即逝的彗尾,火星四溅,“一鼓作气上吧,胜利属于天征!”      没错,胜利属于天征——指挥官,今次我将代替AR-15,为您带来胜利。      “Y-109,击毙一人。”FAL一惊:“斯捷奇金你冲得太快了……!!”频道里立刻切进了PPK的声音:“嗯哼,Y-107,击毙一人。不用担心,我在支援斯捷奇金——不过也没什么,九尾的人完全无意于对付我们这些先头部队呢。”      “诶?”“他们一开始包围了托卡列夫,但是有上校在根本不可能得手呢。”“就是说啊,维尔德的微声手·枪本身就可以当作警拐打近战来着——逼到面前的大个子刚要落刀,维尔德反手持枪直接一拐子抡到别人脸上了,哇,超惨。”      “喂,我这里可都听得到。S-34,解决一个——原来近战是要击中要害才算获胜,浪费我不少时间。”“维尔德?!你也突进得这么快?!可是只击倒三个人……”“不,FAL,九尾的先头似乎还没有和我们正面冲撞——我们似乎突进得太顺利了,灰熊,你那边呢?”“这边也是。”      ——“糟了……我们快点返回!!维尔德和灰熊也快一点!!FAL,你现在的坐标是?!”      PPK很少会像这样着了慌,FAL不由得警觉起来,顺便扭头确认了一下正在向狙击点移动的M14。“我在G-93,怎么了?”“一路上碰到的几乎都是单独行动的九尾成员,这不符合他们的作风!一定是有意避开了我们的高机动先遣部队,瓦解一支多人团队,最有效的办法是直取司令塔,况且你是用长·枪的!!他们的目标是你,FAL!!”      几乎在PPK喊出最后一个音的同一刹那,FAL侧倒上身闪过破风而来的刀刃,连连后退的同时扣住扳机起枪横扫,子弹骤雨一般倾泻而下。FAL背靠树木堪堪稳住重心,一眨眼的功夫,五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已将她合围,猎猎风声如同野狐的嘶叫在耳畔激烈翻滚。      “FAL?!!”“M14你不要管我!!快到指定坐标!!”      ——一对五实在太难了。FAL不得不依靠迂回地形的便利阻挡九尾发起的进攻,然而利刃撕裂的声响宛如纠缠不休的鬼魅难以摆脱,根本没有喘息的余裕,稍有松懈风刃就直袭喉头。头顶、颈侧、肩窝、腋下、腰腹、膝弯、脚踝……FAL惊觉自己浑身都是破绽,一不留神就让对手有了可乘之机。这些狐狸拿着玩具刀,跑起来简直身轻如燕……!!渐渐地,FAL发现自己被逼到连架枪的机会都没有了——那一刻她汗毛倒竖,因为比那更糟糕的是,耳机里响起了M14的叫喊:“FAL!!你已经离开我的射程了!!”      ……祸不单行!!FAL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God dawn!!明明是被指挥官特地叫来统筹调度的核心,结果反倒成了敌人重点打击的靶子了!!失去了高射速的狙击支援,重整势态打反击又要从何谈起?!      “这样就……拿下一个了。”西信长推了推架在狐面之上的护目镜,左手一挥,南浓秀一步上前,高高擎起的长刀在FAL的脖颈上投下一道笔直利落的影子,把她的脖子裁割成清晰分明的两段。      “我说过的吧,经过洗礼的刀刃比枪更强——”      砰!横空一声枪响,BB弹险险擦过南浓秀的脚边,在松软的土地上打出一个浅坑。“FAL!!坚持住,我来支援你!!”      格洛克17式放完一枪之后迅速窜上了枝桠之间:“FAL你忘了指挥官说过什么了吗!不要一味拉开距离!!”手持双枪的奥地利女孩是本次出赛阵容中射击精度最高的人形,拥有双倍的火力输出和机动回避,几步腾挪就来到了FAL头顶的丫杈,纵身跃下,乘着林间的微风和薄雾轻盈地站起了身,双手食指扣着扳机护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起了枪。      “我说啊,这位先生,能不能请您不要滥用‘洗礼’这样的字眼呢?这对于真正经受过炮火洗礼的人来说……”格洛克17式空旷的眼神里泛滥着一片猩红色的原野,野草滋蔓,狂风嘶鸣,“——可是足以称之为‘侮辱’程度的令人不快啊!”      啪——枪托抡了几圈圆弧终于尘埃落定似的扣进掌心,枪口犹似夜行兽物的眼睛,牢牢地锁住了西信长。“狂妄自大至此,可不好再放任下去了呢。站起来,FAL。我们是为了将胜利献给指挥官而站在此时此地、成为有情有觉的,除此之外——”      FAL深吸一口气,枪托撑地长了起来。接着她在九尾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松开了纤长有力的手指,就任突击枪直挺挺地倒在了乱草丛生的土地上,溅起一阵尘泥的枯腥气息。唰的一声,弧刃出鞘,尼·泊·尔·军·刀左右双持,寒光凛凛。      宣言宛如叹息。“除此之外……我们别无所求。”      “竟然抛弃了惯用的长武器,要用刀来对决吗,真是位魄力十足的女性。我为刚才的轻敌道歉。”匕首轻挑,长刀逆刃,卷起一股尖利如獠牙的森寒杀气,强劲的压迫感在一个极为短暂的瞬间里让FAL喉口一窒——她感受到了兽性。      咻——一道极微弱的响声如同极其纤细的秀珍箭镞撕裂空气直扑过来,FAL还没有觉察到源头,南浓秀的脑袋就猛然偏向了一边。      “什么……!!”“……H……Hit.”      很遗憾,九尾的兽性是经过规整的、教化的、文明的造物,不再是粗野浑然的、凶狠凌厉的原初兽性,因为那种东西——FAL非常清楚,唯有真正经历过血雨腥风、杀伐征战的人才可能拥有:那种狠决的兽性,只有她们这些披着女人外皮的真正的凶兽才有。      维尔德Mark2微声手·枪黑洞洞的枪口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林间滑行出来,裹挟着湿重雾气的冷风把她的军服衣摆吹得上下翻飞猎猎作响,仿佛身后有大片路易十四摧枯拉朽一般地凌寒盛开。      “用速度填补射程,用人数替代杀伤,这样的做法在某些范围内的确有效。但是——对于足够强大的枪手来说,你们的剑走偏锋毫无意义。”维尔德Mark2右手换弹,左手反持,“你该为你的天真道歉,那么我将作为战士饶恕你。若不如此——”      咔——曾作为最优秀的暗杀者活跃在二战战场上的女人眼里有碧绿的锋芒,开栓上膛的样子让人联想起猎鹰展开翅膀。      ——“就去见上帝吧。”    作者有话要说:  去跑了两天社调我基本就是个废人了…… 没存稿了现写现更 阅读愉快w ☆、Chapter.16 睡眠大河   狭窄黑暗的房间里,指挥官跪坐在枕边,安静地凝视着三具战术人形沉睡的模样。不清楚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她喜欢看她们睡眠的样子。每夜就寝前,她都会一个人来到这毫无光亮、格外阴冷的房间,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们。柯尔特左轮和G41浅金色的长发散在榻榻米上,犹如淹没了夜空的星光斑斓的川流。ST AR-15的眉眼很淡,脸廓的线条却很硬,紧合双目也给人微微蹙眉的错觉;柯尔特外表年龄小,鼻梁、下颌、颊侧就圆润得多;G41一对犬耳安静地折下贴服着头皮,看起来格外乖巧。      指挥官轻轻盖住了G41的眼睑,指尖顺着起伏的弧度拂过睫毛。有温度,却不炽热;有弹性,却不丰满。她们像是没有被妥善安葬的死人,总会在某个愚蠢的巧合作用下重返人间。而指挥官就像是置身于绝对安全的领域,隔着一定距离、用钢丝球擦拭毛玻璃那样居心叵测地窥探永生、触碰死亡。      在炮火横飞的年代,她亲睹无数死亡,即便如此也没有遇见过这般确切可感又奇特异常的类死亡。柯尔特左轮、G41、ST AR-15,她们分明仍存诸此方,却好像已经活在了时间之外成了不朽——尽管指挥官认为人类身上有一部分东西始终生活在时间之外,千年不变、无可记载,而且人们只有在极少数的特定时刻里才会注意到。照理说,死者和不朽是难舍难分的恋人,然而这些人形似乎和不朽不在同个范畴,却与死者有极其相似的脸。      睡眠是条大河,她们看起来如此寂寞,沉沉的眉心开着花朵。      “……指挥官?”没有合拢的门缝里漏进春田的询问,“您在里面?”      指挥官应了一声,春田就走开了,不一会儿,纸门被拉开。热可可的甜腻香味溢了进来。“夜间不宜喝得太浓,我往可可里添加了牛奶,有助睡眠,请用。”“有心了。”春田抱着托盘在指挥官身后跪坐下来,挡住了从走廊淌进来的昏黄光线。      “春田,你有自主休眠过吗?”“没有的……在指挥官手下工作之前,只辅助过AR小队很短的一段时间,也没有做特别重要的工作,并沒有遇见过需要休眠的窘境。”指挥官在热可可蒸腾而上的袅袅雾气里垂下了眼,低声感慨道:“是嘛——果然,会让人形自主休眠,就是指挥官的无能啊。”春田一听,急了:“请您不要那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指挥官从来都是最优秀的……!!”      “春田,我一直在想,我们从局域安全时代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呢?一切偶然的背后都必定存在着有迹可循的因果,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和平年代?是为了什么才要遭受这些横生的祸端?就像不久以后,人类究竟为什么要遭受那样巨大的天罚……”指挥官站起身,拉开了厚实的帘子,趴在窗台上遥望港区灯火流离的夜景,月色吻过她的嘴角,点染上一层优柔的浮光,“我们脚下的这片岛屿,十年之后就要被核弹烧成荒芜的焦土——我是在战前的军备扩张时期的东京出生的——那段时间我一直住在医院里,因为小时候病弱,在那之后不久战争就爆发了,废都东京作为和平年代大都市的繁华景象,我在局域安全时代是从没有见过的。”      春田沉默了半晌,低下了头:“对不起……您的困惑,我无法解答。”“是么,太为难你了。毕竟战术人形是在三战之后才诞生的,你们对于核战争本身恐怕也相当陌生吧……”“关于那段历史……我向您致以最深切的哀悼。”“过去的事,我们有什么资格去哀悼的呢?我们自身仍然生活在那段历史进程之中——直至被扔到这里来为止……”      “我只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我们只为贯彻指挥官的意志而存在,只因坚信这一点,我们从不迷惘。”      指挥官怔了一下,扭过头来盯着春田沉静的面容,倍感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嘴角一歪调侃道:“噫——没想到竟有一日被我的战术人形教育了,哎,真是了不得呀,春田太太。”      “不不不。”春田赶忙低头认错,“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指挥官……”      指挥官打断了她:“那么如果,我要你杀了森村优,你会毫不犹豫照办吗,春田?”      “诶?森村老师?!”春田一惊。指挥官把喝空的玻璃杯墩在窗台上,杯底磕出一声重响,她一步从月色笼罩的光晕里跨出来,踩进浓郁却不纯的阴影里,逼问道:“我要你杀了你的森村老师,不问理由,没有犹豫,你会照办吗,春田?”      春田被那样的目光逼视着只觉得冷汗都快要挂下来了,然而她很明白,此时此刻她不能流汗、不能颤抖、甚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更不能移开视线——绝对不能。      “如若是您的命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指挥官望着春田的眼睛,宛如一对沉没在汪洋中的翡翠,被洋流反复荡涤,被砂石来回磨砺,那眼神就像海底的鱼望着水面上透进来的阳光似的等待着,唯有当灯塔的光照进深海最深处的珍贵时刻才有机会发现那坚硬而又温柔的宝藏。      指挥官垂眸一哂,走到春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紧张,我开玩笑的。明天去把TGC半决赛赢下来——这才是我的命令。我现在可以不考虑任何事,只希望这三个孩子早些醒过来。”“我……明白了。”“你明白就好。”      指挥官拉开移门,临了侧过脸瞥一眼春田端坐在原地的背影,摇摇晃晃的廊灯在她垂落在肩背的亚麻色发丝上结上了一层细密发亮的金色露水。春田就那么坐着,仿佛坐过了年深月久,沧海桑田。指挥官收回视线,忽觉双目酸涩,她拢一拢外套领口,打了个松散的哈欠,扭身走了。      “牛奶热可可很好,多谢款待。晚安,春田。”      她没听见春田同她说晚安,也许春田说了,她也不曾听得。睡眠是一条大河,俗人淹没在浪花里安逸地打鼾,而唯有死者永远无法再被冲走。指挥官心想长久注视着人性睡眠的自己恐怕已被独自搁浅在了河滩上,寂寞地瞭望着沉睡的国度,就算孤零零渴死了也全是自找的。      指挥官刚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Kar98k抄着手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她愣了一下,继而丧气地抓抓头发,把春田每天为她梳理盘编得整整齐齐的发辫抓得乱七八糟。“……我做错了吗,毛瑟?”“指挥官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您当初是这么告诉我们的,我们至今也一直如此相信着。”指挥官无奈地笑笑——她鲜少露出这种毫无办法的表情:“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啊……春田才刚刚见过太阳,我却强行把她的双眼蒙上。”      “指挥官,春田在爱育幼稚园工作的时候,经常在下午空闲的时段里给孩子们讲‘少女战神’的故事,您知晓么?”“‘少女战神’……?”      “‘某年某月某日,因为某起事故,封存在无人岛禁区内的不明物质被释放,恐怖的感染症在人类的土地上野火燎原一般迅速扩散开来,患病的人会产生科学无法解释的异化,变成具有极强攻击性、失去理智的凶兽。适宜生存的土地急剧减少,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人类爆发了历史上最高烈度的战争。在经历了这场几乎毁坏了大半个地球的世界战争,选择和谈停战之后,人们依然互相敌视、仇恨。国家军队无力在战后荒芜的废墟上维护地域的安全和稳定,因此局域战争层出不穷的混乱年代到来了。此时,出身名门世家,年幼早慧的大小姐,本该在安全区里享受富足的生活,却选择背井离乡,走上战场,宣誓为和平与自由、为爱与生命献上一切。十五岁带领部队上前线,在没有任何后方支援的情况下,突破盟军封锁线,千里奔袭无人岛,孤军深入,两个月扫荡全岛,一战成名。之后凭借着天赋的聪颖与果敢,三年百役,功勋卓著,被局域安全时代尊为一代战神。’——嗯,类似这种英雄传奇呢。”      “……呜哇,什么为了和平自由、爱与生命,超恶心啊这说法。”指挥官忍不住颈根一缩,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暴起。      “……您那么认为也没有办法,但是在我们心里,确实就是将您当作这样的人来景仰的。”Kar98k摘下大檐军帽扣在胸前,微微垂首,“我们完全信任您,所以您也无须迷惘。您所选择的道路,一定会通向正确的终点,我们必将永随身侧。”      “即使我走错路进了一条死胡同?”“如若如此,届时就由我们来把死胡同打通,为您开拓出一条道路——就算在漫漫长夜中走了再多的弯路,经历再多的辛苦,只要能随您到达终点,我们便都把这些辛酸的回忆当作拂晓抵达前的馈赠吧。”      “……毛瑟,你这些情话都是跟谁学的?你不是个德国人么?”“哎呀,真失礼啊,指挥官,就算是德国人,也懂情趣的呢——顺带一问,您喜欢歌德么?”“净瞎扯——我喜欢席勒。”      ——翌日,TGC半决赛结束后,春田向爱育幼稚园递交了辞呈。指挥官知道之后并未多说什么,便是一切照旧。春田未能如约在幼稚园讲完少女战神的故事,那个故事本身也还远远没有走到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睡眠是条大河》顾城 人类身上有一部分东西始终生活在时间之外。……死者和不朽是一对难舍难分的恋人。出自米兰·昆德拉《不朽》 歌德和席勒,类比马克思和恩格斯。 ☆、Chapter.17 圈套   仇恨最大的圈套就是把自己和敌人紧紧拴在一起,战争的下流之处正在于此——在前线打滚三年,指挥官深谙此理。尔虞我诈、不择手段,使尽了浑身解数,执念的程度称之为日思夜想也不为过。指挥官相信,不止她一个,格里芬安全承包商旗下一线作战的所有司令官和战术人形,关注得最多的绝不是身边的人,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兵戎相见的铁血工造。但令指挥官意外的是,除了铁血工造竟然还有人能让她以恼恨的态度铭记于心。      TGC半决赛比预期进行得还要顺利。UMP9、UMP45、司登Mk2三挺冲锋急速开进,以狙步春田和机枪PK、MK48、LWMMG为中心跟进,实行全面的火力压制,对方队长在开场五分钟就被春田百米开外一枪击毙之后,从前卫到后防几无还手之力。歼灭战结束得很快,多不过一罐茶凉透的时间,指挥官在安全区打了个盹,听见UMP两姐妹玩闹吵嚷的声音渐渐近了,便悠悠转醒。她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胳膊还没放下,就被MK48抱了个满怀。      “哎呀,指挥官,在外面这么毫无防备可不好呢——刚刚睡醒的可爱表情要是被哪个贼心贼胆的野男人看去了可怎么办呢?”美国女人性感悠长的声线同胸前的峰峦一样起伏有致,青草翠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筛出缕缕碎金,稍不留神就扑簌簌落了一地,浓密长睫从鸽血石色的眸子里煽出一股咸腥的风,充满戏谑玩弄的意味。包裹在黑色皮手套里的修长手指从指挥官的鬓角沿着脸廓刮下,划到下颌暧昧地磨蹭着,询问的语调近乎呻·吟:“——还是说您是故意的?是勾引吗?真是个坏孩子呢——是不是该惩罚一下呢?”      指挥官一脸受够了的表情,一巴掌糊在女人馥郁娇嫩如花朵一般的脸颊上,用力推开:“省省吧MK48,我没兴趣奉陪你的惩罚游戏。”“呀,讨厌!!嘤嘤,好痛啊——好痛啊——本来该由我来弄疼指挥官才对呀——”      “半决赛,辛苦你们了。”指挥官不再理会缠在自己身上不撒手的MK48,“胸部让开一点,MK48,挡到我了……”“哎呀,您好热情呢,指挥官——”“闭嘴。”指挥官的眼光在众人身上打了个转,问道,“春田呢?”UMP45嘻嘻一笑:“春田太太她呢,说幼稚园那里有事要处理,就先赶去南麻布了——不过晚饭会按时回来做的,今天会做指挥官喜欢的烤鳗鱼哦。”“噢。”指挥官看起来并无兴致似的,随口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么,另一场半决赛似乎也结束了,确认过我们的决赛对家是哪支队伍了吗?”      PK提着枪转过身,冰霜冷雪一般寂静的目光移向了后方,轻声说道:“想必就是他们了,指挥官。”      指挥官顺着PK示意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听人说,那是迄今为止蝉联三届TGC冠军的队伍,‘HOSHISHIRO’,星白。而他们的队长,被称为……”      哗——盛极的风把白色军服的下摆鼓得像刚从桅杆顶端挂下的一面帆,还没有张稳,逆着风噼噼啪啪一阵响,端得一派咄咄逼人的架势,好似步履起落间包藏着波潮汹涌,骇浪滔天。领首的是个男人,面容被军帽的大帽檐遮住了,指挥官却认得他背上一对特别定制版的霰弹枪;身后一前一后错开一步跟了一男一女,身材高大的男人提着迷你机关枪,矮小到胸部尺寸显得违和的女人肩上背着一把PGS1狙步。      “‘难攻不落的皇帝’——绿永将。”      指挥官牙关直颤,浑身的血液一瞬间涌上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脚下暗劲一松,整个人都垮在了MK48身上,MK48抱她抱得紧,旁的人似乎都察觉不到那一瞬间细微的动静。      “绿……”“呀,有阵子没见了呢,指挥官小姐。”      ——被欺骗了,就算尚不知后果是什么,但这个男人铁定又是有所预谋。      “啊……”藤本盯着指挥官,忽地出声,“这不是上回在绿先生家里收治的……”      绿出声打断:“小藤。”“啊,十分抱歉……!!”藤本暗喊糟糕,绿关照过这个病人要保密的事,他一时间忘了。而赤羽市已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间的关键词,她狐疑地盯着藤本:“绿医生的家里……?”      “嘛,某次紧急事态下,收治过这位小姐呢——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绿笑了笑便搪塞过去,扭头向指挥官介绍道,“上次收治指挥官小姐的时候,我的研修医生也来帮忙了,既是同科,也是我的队友,藤本高虎。”      “请多多关照。”藤本高虎赶忙鞠了一躬。      “一样是医院共事的队友,赤羽市。”      “你好。”赤羽市欠了欠身。      深呼吸稳住气息,轻轻推了推MK48卸了她的力道,指挥官站直了身子还礼:“初次见面,我是天征的指挥官。”      绿的眉目里蛰伏着一丝血雨腥风的前兆,而指挥官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忌惮于那点诡谲的征兆还是单纯因为被欺骗而愤怒地颤抖。      “——指挥官小姐和您的队员都非常出色,我没有看错。果然如我所料,顺利来到决赛了呢。”“早该想到你不安好心。”“怎好这么说我呢?我只是期待着和指挥官小姐在公式战中堂堂正正互相厮杀罢了,可别罔顾我这么真诚的愿望啊。”“可我不是为了玩乐才来参加这种游戏的……你明明知道。”      “诶——我是知道啊,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绿了然无趣地的冷淡目光落在指挥官身上,他倾下身来,像触碰贵重器皿那样掠开她鬓角垂落的头发,沿着耳根同颌骨相连的线条轻轻摩挲,然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哎呀,别露出这种委屈得要哭的表情啊,我可不会在这种时候怜惜你的——还是说,比起在公式战战胜我,赢走100万奖金,直接让我睡一次会更好?诶,我反正是无所谓的……”      绿的掌心忽地一空,他一愣,抬起头就看见身材高挑的熟女把指挥官扯进怀里牢牢抱着,居高临下地扬了扬细长的眉毛:“我说这位先生啊,可以请你停止性骚扰吗?”      “诶?!!性……!!”“你胡说什么?!绿医生才不是……”      本尊纹丝不动,两个跟班先跳起来了。哼,皇帝不急太监急。MK48心里一声冷嗤,并不理睬藤本和赤羽,挑着眼角直直地盯住绿,轻蔑地勾唇:“我们这边可不是‘只要是帅哥就算是性骚扰也能淡然一笑说成是亲密接触’的类型哦——能对指挥官做这样那样的事情的只有我们啊。”      “诶……”绿直起腰好整以暇地笑了,“那我得为我的逾矩谢罪了。”      “有什么就冲我来,欺负我家指挥官可不允许。”MK48一步跨上前,鼻尖几乎顶到绿的下巴,她挺了挺被皮衣托起的傲人胸部,撩人的沟壑上压着一枚海豹突击队金色徽章,缀在蝴蝶结上明晃晃地闪着刺目的光,“明天的决赛由我当你的对手——我不讨厌傲慢的人,然而如果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我会很失望的。不过呢,对自以为是的对手公开处刑是我的一大乐趣来着——这么好看的脸发出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会是怎样的光景啊,想想都亢奋得不行了诶。”      绿眯起眼睛满是温存地笑了:“同感。”      “呜哇……总觉得这两个人某种意义上超级像的,好恶心的感觉哦。”UMP45搓着鸡皮疙瘩砸了咂嘴。“简直要被抖S虐待狂的气味淹死了——45姐你还好吧……”UMP9关切地摸了摸UMP45的胳膊。LWMMG轻声道:“比起MK48和那个男人,我反倒觉得星白那个用PGS1的女人杀气都快溢出了……”回应她的是PK一脸与世无争的冷淡表情:“我不想扯上关系。”“我也无所谓——”LWMMG背过身去拿桌上的灌装茶,“指挥官能快点结束这些就好了。”司登满目担忧:“不,我想,难道不是指挥官的表情最不妙吗……”      ——“MK48,不要自说自话。”沉默半晌的指挥官终于出声了。      “诶?”“明天不会派MK48出场。”“可是指挥官……对方也有用机枪的,我不是正好……”      “所以不是说了吗,不要自说自话——”指挥官松了松领带,脱下外套随手往身后一扔,UMP9一瞧赶忙跑了两步伸手接住。指挥官不经意间抬起的视线同MK48撞上了,性格恶劣不羁,以至于在整个格里芬都遭人忌惮的美国女人忽地打了个寒战。“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MK48?”MK48咬了咬下唇退到了指挥官身后:“……不敢。”      指挥官的指尖轻轻搭了搭MK48紧紧交握、青筋暴起的双手,然后扭头看向了绿。她明知TGC是绿为了猎杀她才将她一步步引进来的,明知是被他下了套也只能迎难而上见招拆招。      ——你坑我那么多次,总是要还的。      “便如你所愿吧,绿。明天我会出阵。你想要厮杀,我便奉陪。”      绿几乎要叹息。美丽的、凶狠的、愤怒的——猎杀者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紧紧抓住眼前的少女,扼住她苍白纤细的脖颈,用利刃剜下她的双目,浸泡在装满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罐子里,摆放在床头,每个洒满阳光的清晨都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醒来,每个浓稠静谧的夜晚都能隔着玻璃同她道晚安——她若用那种眼神看别的男人,该有多少一见倾心的惨剧。      ——“你想要厮杀,我便奉陪。‘死亡’的真谛,由我来教会你。”      世间最美不过情人垂眼,世间最好不过如愿以偿。      “我很期待哦,指挥官小姐。”      诓骗,欺瞒,都算不得圈套,真正的圈套是等待在那之后,骗局被揭穿时所汹涌而起的愤怒和仇恨——指挥官不确定这愤恨的内涵,她只知道,不论绿是否达成目的,她和他已经被骗局和这愤恨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内容提要出自米兰·昆德拉《不朽》 我居然写的时候忘记提一提绿那个装逼得一塌糊涂的外号了,失敬失敬,赶紧回来补一下【 ☆、Chapter.18 欺瞒   港区白金台五丁目边郊群租房里,烤鳗鱼饭的香味透过薄弱的墙壁溢满了一楼的大厅和房间,光是嗅一嗅就让人食指大动。餐厅已经落座大半,吵吵嚷嚷地侃大山;NTW-20、RPD、MP5帮着春田摆放碗筷和佐餐小菜;m45端着装满当作餐后点心的小布丁送进烤箱;L85A1正在准备沏红茶的热水。      “上校,睡醒了吗?吃巧克力吗?”FNC蹦蹦跳跳地来到从二楼扶着楼梯下来的维尔德MkⅡ的跟前,递出撕开包装的牛奶榛仁巧克力。维尔德MkⅡ揉了揉眼睛,摇摇头:“不了,谢谢——等着开晚饭呢……”话及至此,抵不过FNC水润的大眼睛,维尔德MkⅡ僵了一下,伸手掰下一小块,“就这点,谢谢招待。”“嗯嗯!很好吃吧!巧克力,很好吃的!”“嗯,很好吃……”      “维尔德,今天不出工吗?”春田甩了甩手走出厨房,一边解下了围裙,AS VAL和9A-91跟在她身后端出大盘的鳗鱼饭一份份摆上桌。“嗯,今天没有工作呢,可以和大家一起悠闲地享用晚餐了。”“呀,那真是太好了——今天FAL和汤普森也回来得很早,难得能全员到齐吃顿饭了。”“嗯,我也来帮忙——指挥官该回来了吧……”      嘭!!      维尔德MkⅡ话音刚落,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年久失修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门枢铰链的吱呀声听来都叫人牙酸。方才叽叽喳喳如鸟雀入林一般吵闹的餐厅一瞬间陷入死寂,齐刷刷朝大门看过来。AS VAL见状往9A-91身后缩了缩,嗫嚅道:“回来是回来了,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呀……”      指挥官满面阴云地走进来,一言不发地弯腰脱鞋,身后跟着的一干人等要么面面相觑屏气消声要么干脆置身事外把眼看旁边,总之明确传达出一个信息:别惹指挥官。      好巧不巧的,这时候电话突然铃响了。在场被笼罩在指挥官的阴沉气压的人通通眼皮一跳。指挥官刚把外套甩上衣帽架,想也没想顺手抓起来就接了——按理这活计平时排着谁也轮不着她。      ——大事不妙。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拉响了一级灾害警报。      “喂喂?”“冒昧打来电话十分抱歉,这里是赤司宅的管家织田。请问Kar老师和恩菲尔德老师在么?”      ——赤司?!指挥官的大脑里的某根本已崩紧到极致的神经骤然间断裂开来。      “她们……暂时不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那真是帮大忙了。这周征十郎少爷要去一趟京都,英文和德文的课程暂停一次吧。”“……好的,我明白了,我会代为转告。”“谢谢您了,再见。”“再见。”      指挥官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冲锋们几乎要大声疾呼:快!找!掩!体!!!      指挥官的脖子扭过一个极其诡谲的角度,以极其扭曲的表情看向了春田:“春田,毛瑟和李人呢?”      “指挥官?您找我们?”Kar98k和李-恩菲尔德也是循着饭香下楼,一到楼梯口就察觉到势头不对,一眼瞥见门口UMP45伸长舌头吊死鬼脸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司登揪扯着贝雷帽挡住了脸不时从后面偷瞄。再一看指挥官的脸色,Kar98k心里已有了几分数——在劫难逃说的不过如此。她暗自扯住李-恩菲尔德的袖子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音快速嘱咐道:“一会儿不论指挥官问什么你只管说不知道。”“……嗯。”      “你们两个,在赤司家工作?教的是赤司征十郎?”      果然。逃不掉了。Kar98k低下了视线,恭声应道:“是的,诚如您所言。”      指挥官的声线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呵……认得倒是爽快。为何从没对我说过?”      Kar98k闭上眼睛一咬下唇,强作镇定:“似乎……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同您提起……”      啪——!      “指挥官……!!”“指挥官!!”“长官?!”“老板?!!”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摔在了Kar98k的脸上,天征众人一时间全都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众目睽睽之下掌掴自己历来最倚重的主力狙步,这是谁都没有想过的事。汤普森惊得烟都掉了,烫到了Vector的手背而Vector竟对此毫无知觉。      “狡辩!!”——指挥官的嗓音瞬间拔高变细,她脸色惨白,像一枚被狂风吹打的枯枝败叶,瑟瑟发抖,极不稳定,同枝干相连的根茎岌岌可危。那一声怒吼犹似耗散了她全部的精神,她扶着额头沙哑无力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接着一个,为什么你们都骗我……”      Kar98k摘下军帽,双膝一弯,跪在地上:“一直以来瞒着您,十分抱歉——但是,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李并不知情。”      “李当然不知情!因为知道那个的只有你……”指挥官疲惫地合上眼,叹了口气,沉下脸来,毅然道,“是我一直以来太纵容你了——Kar98k战术人形,即日起卸除武装,关闭通讯模块,禁闭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间半步。”      天征一众倒抽一口冷气,但是没有人敢为Kar98k说话,只得静静看着,就连最在乎薪金收益的TAR-21也没有开口阻止。      “什么处罚我都接受……!!可是指挥官——我已经看了PK传回来的比赛通知,明天的决赛,对家是绿医生的话,还是让我随您出征吧……!!”“闭嘴!!”指挥官一掌拍在桌子上震翻了一瓶没关盖的青柠气泡水,桌沿滴滴答答落起了苔色的甜腻的雨,“你敢抗令?!毛瑟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我什么时候说过非你不可了?你真以为我打个仗没有你就不行了?!”“绝无那个意思……非常抱歉,指挥官。”      指挥官不再理会Kar98k,走向了楼梯:“春田,给我阁楼的钥匙。”“诶?”突然被点名的春田冷不防愣住。Kar98k瞪大了眼睛,那双雍容高贵的眼眸里头一次流露出惊恐的情绪:“您难道要……不,指挥官,唯有任用她这件事请您三思……!!”      指挥官加重了语调重复了一遍:“春田,钥匙。”理解了指挥官的意图,春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指挥官,您真的……”“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是。”      春田掏出一枚古铜色的钥匙,递到了指挥官面前。指挥官的指节弯曲了一下,然后一把夺过了钥匙转身跑上楼,咚咚咚的脚步声魔怔一般震响在所有人的脑海,有如丧钟长鸣,回环往复。Kar98k眼神空洞地望着指挥官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久久没能从中醒过神来。      诓骗、欺瞒、圈套、陷阱——信任?那样的字眼如今听来比重型运输车紧急制动的声音还要刺耳。指挥官笑了,喉头一哽。      楼梯一级一级绵延向上,尽头隐没在阁楼深邃的黑暗里——她当跑的路还有多长?当打的仗还剩几场?她还能一直赢下去吗?她从来都认为她不需要信任任何人,她的战术人形唯她是从则足矣。她当年敢把赫丽安和克鲁格的警告当作耳旁风,几乎众叛亲离,放下豪言不要支援、不要先遣,仅仅带着自己九十号人的独立部队一意孤行,千里奔袭禁岛,就是仗着身后这些强大如鬼神的女人们从一而终地信任她,就算是看起来和送死无异的仗也都二话不说扛起枪提着脑袋跟她去打——只需要同这些人形建立起绝对信任的关系,她就天不怕地不怕,以彼血肉,猎取江山亦不在话下。      然而如今呢?这种战无不胜的传说最稳固的根基究竟是何时出现的裂痕?她们一次次出生入死换来的羁绊,竟然在和平年代的烟火气里泡了两年就开始变得脆弱了吗?春田越轨,毛瑟欺瞒,她的左膀右臂居然双双断下,莫不是人心既离天命去?      ——笑话!天命既去,她一步一颗子弹地夺回来便是!人命也不过就是抛壳口里倒出来的弹壳,掌间一起一落便能哗啦哗啦一泻千里,这世界上还有什么长·枪大炮不能解决的事吗?!      房间里还有三个沉睡的孩子在等着她,她没有退路——自她杀进北兰岛算起,三载尔尔,来到东京又去了两年,她何时有过退路!      眼泪像弹链一样断不开,噼噼啪啪几要击穿布满蛀痕裂缝的老旧地板。指挥官一咬牙一步跨过最后两级台阶,纵入阁楼的深黑夜色里去。      老式阁楼的房梁压得很低,基本不能站直身子行走,幸亏幽居其间的以色列少女身量并不高大。阁楼朝南开一扇小窗,却因年久失修、早就破损得不像样,粗疏地钉上了几块朽烂的木板防风挡雨。她整日靠墙抱膝而坐,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从她的颈间移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脖间,日复一日,仔细算来也算不清了——这间阁楼里是没有时间流过的痕迹的,只有冗长无尽的静止。一日三餐总有人送到门外,有时是春田,有时是PP-2000——从脚步声能分辨出来,她们都是温柔的人。但是她们总是匆匆忙忙,很少同她说话,她也不回应,至今,大概已经忘了自己的声音。      今天会是谁来呢?少女百无聊赖地推测着百分之五十正确率的答案,却发现响彻阁楼的脚步声格外凶猛发冲——急迫的、狂乱的、渴求着什么的脚步声。不是春田,不是PP-2000。少女困惑地歪了歪头,却发觉即便还没有意识到究竟是谁来了,她的心脏里的血液已经有了沸腾的迹象。      钥匙捅进锁孔一阵乱捣,终于传来了锁芯弹开的轻响。吱呀——门开了。      是,没错……一直以来,就只有这个人的到来会让她狂喜、亢奋、蠢蠢欲动啊!!      指挥官赤红色的眼眸同她的双双映照,那狠决凄厉的目光让她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燥热起来。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战舰凯旋之日,迎风招展的鲜艳旗帜背后、海面上喷薄而出的壮观红日。指挥官背后幽暗的灯光归拢成笔直的一道切到她的身上,让她久不见光的眼球一阵刺痛,衣摆上六芒星的徽纹闪烁着细碎的光亮。      少女感到呼吸困难,一把揪住自己雪白的军装,大口喘气,恨不得狂笑出声。想尖叫、想掠夺、想杀戮。少女是明白的,她既生于战场,如何囿于人间。她既然妄图征战天下,就不可能不需要自己。她可以居高临下,可以颐指气使,她所做的所有一切她都承认、都遵行,只要她说她需要她——要人头便横扫千军,要城池便屠城饮血,一个人一座城一个国家一片岛屿乃至整个世界,于她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扣扣扳机那样简单的事而已。      只要她一句话,说吧!!快说啊!!为什么她的眼神还不坚定?!为什么她还在挣扎?!!说啊!!快说!!      “你不是想让我重新重用你吗?那就证明给我看吧,证明你有那个价值。”      指挥官扣住门框的手指用力抠紧,骨节泛白。      ——“拿起你的枪跟我走,内格夫。”      内格夫终于回忆起了自己的声音。      “乐意效劳,指挥官。”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凌晨入手了欧皇之证内格夫,为了庆贺,特意在掌掴正宫之后出来晒证了233333 顺便还没有人猜出指挥官和小队长的关系么23333 ☆、Chapter.19 渊源   Kar98k的临时禁闭室是她和李-恩菲尔德合住的偏狭房间。小型的立柜缩在墙角,时不时要拖出来架上木板充当茶桌;挂顶壁柜极大地压缩了高处的空间,腰和脖子同时挺直额头就会遭到暴击;床铺是夜里翻身动静太大就会滚下来的尺寸,饶是如此塞在这房里还是显得太占地方了,头尾相接排列在一起后局促得不行,几无立足之地——类似的拥挤狭窄的小房间在天征的群租房里还有几十间,有的甚至能挤下更多的人。      现下这个逼仄的房间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拉拢了窗帘,只点个10瓦的小壁灯,本来就嫌小的房里愣是挤下了一个梯队,或坐或站,床上地下没一处得空,春田和汤普森是趁指挥官熄灯睡下后悄悄摸黑爬起来的,不料恰好碰上晚上气泡水喝多了起夜的蝎式,软磨硬泡愣是一起跟来了。Kar98k和李-恩菲尔德也没睡,却是相对无话。      “毛瑟你非得给我们讲明白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今天没人睡得了觉了你也别想睡!”“汤普森你轻着点,别吵醒了隔壁……”“吵醒个屁。”汤普森一推耳机冲李-恩菲尔德翻了个白眼,“全队的通讯频道都开着,一个个在房里竖着耳朵等直播呢——当然,指挥官和内格夫的屏蔽掉了。”      “是啊,闹成这样,大家都关心呢,只是不敢去问指挥官罢了。毛瑟,你到底做了什么,指挥官这么生气?”Kar98k打开了通讯器在昏暗的灯光里交握双手垂着头,嗓音安详而沉缓:“春田,以及开着通讯频道的诸位,很抱歉,这涉及到指挥官的隐私,我不能说。”“What the fuck……老娘半夜摸黑溜过来你就说这个……?!”      “我唯一能保证的是——!”Kar98k的双肩猛地颤抖了一下,“我没有任何恶意的企图,我不想伤害指挥官,也没有做任何不利于天征的事,押上我身为枪的尊严——”      通讯频道里忽地传来维尔德MkⅡ低沉的嗓音:“没有人说你做过那种事啊,毛瑟。”“誒……?”“就是啊,没哪个笨蛋会这么想吧——第一梯队的主力狙步要危害部队?哈?开什么玩笑,无聊!”“我们一直都很信赖毛瑟小姐,这点不会改变呢,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感觉上是哪里搞错了。”“嗯嗯,而且指挥官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呢——被那个医生耍成那样,好可怜哦。”      ——频道里忽然一片寂静。Kar98k猛地按紧了耳机:“UMP45,你刚才说什么?”      “诶诶?你们没人关心这个吗?”UMP45轻快的音调隔靴搔痒似的雀跃着,“哦哦,大家的视线都被指挥官掌掴毛瑟给吸引过去了呢——”“嘲弄我就放到下次吧。”Kar98k头疼地说道,“45,你快说,被医生耍了是怎么回事?”      “嘿嘿嘿,德皇在求我呢——好开心哦,再多求求我嘛——”“45,你别闹了,还是我来说吧。”LWMMG蓦地出声打断了UMP45的胡闹。“诶诶,讨厌啦LWMMG——”      “前因我是不清楚,我先确认一下好了,我们明天的对家,那个星白的队长医生,是指挥官的熟人吧?”      Kar98k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绿医生收治过重伤的指挥官两次,有过一些交往,算是熟人。”——这么说的同时收到了汤普森飞来的眼色,她悄悄压了压指尖,示意汤普森不要多言。蝎式举手补充道:“建议指挥官参加TGC去争取冠军奖金的人也是绿医生哦!”      Kar98k一惊:“什么?!是绿医生建议的?!”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LWMMG立即明了了,“那个医生说,建议指挥官参加TGC就是为了在决赛和天征相遇——星白是三届TGC的冠军得主,实力强劲。他想和指挥官在公式战中堂堂正正地厮杀——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真心想帮助指挥官筹措那笔去美国修复人形的钱,而是出于私人的意图……”推断立即得到了PK和MK48的佐证:“而且,指挥官在认出星白的队长的时候,看上去非常震惊,紧接着就愤怒了。”“嗯嗯,指挥官明明是那么强势的孩子,那个该死的性罪犯医生一露脸她却整个人都垮在我身上了呢。”“性罪犯?!”汤普森眼皮一跳。MK48尖叫起来:“因为他大庭广众之下对指挥官摸来摸去性骚扰啊!!简直不能原谅……!!我要喂那个混账吃子弹!!我要把他扒光了捆起来把机炮弹从他的那里塞……!!”“喂喂喂MK48适可而止……”“咳咳咳咳!!”“这频道里还有小孩子呢……”      全然没有留意频道里突然杀出来的肮脏发言和此起彼伏的尴尬吵嚷,Kar98k喃喃道:“绿医生……骗了指挥官啊。”      李-恩菲尔德兀自出声道:“所以那个时候,指挥官指的不是我么……”“诶?‘那个时候’?”春田询问道。“李说得没错,指挥官发脾气的时候说‘一个接着一个,为什么你们都骗我’,指挥官口中的‘你们’不是指李和我——她本就知道去赤司家做教师只可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而李与此无关,所谓的‘你们’是指我和……绿医生。”      Kar98k蓦地注意了到一点——“被绿医生骗了,就让指挥官那么伤心吗……?”      “毛瑟,你说什么?哎你拉我干啥?!!”“汤普森,你出来一下!”“喂住手啊我可不想跟你关系那么好啊!!”      Kar98k把汤普森拽到楼梯拐角里,抓起汤普森的耳机关掉了通讯器,也切断了自己的频道。“干啥呀你到底?!”“汤普森,听好了,接下来我要讲的,必须保密。”汤普森挑了挑眉:“什么事你不能同大伙说?”“因为这是只有你我能理解的事情,也涉及到指挥官的隐私。”      “你……”汤普森眼角一抽,“你不会是指那茬子事吧……”      “对,就是两年前刚来东京的时候指挥官被绿医生强·暴的事。”“我日你别说那么清楚啊!!他妈你都说了是隐私吧?隐私你说那么直接?!!”“那要如何?你要起个代号吗?C-R?”“Case-Rape!No!!Catastrophe-Rape!!”“Well then,still C-R.”“……Right, fucking right,go on.”      “那个时候,我们明明就在潜进绿医生家里了——就在一扇门之外,你知道我为什么拦住你不让你进去么?”“我他妈还想问你呢……”“因为其实,我在指挥官被绿医生捡走的时候就发现他们了——刚从奇袭战场被时空波动扔到这里我也很惶恐,但是指挥官重伤成那样,在陌生的时代我毫无办法,指挥官被绿医生捡走治疗是万幸,我想如果只有我,根本不可能救活指挥官。所以那以后我一直潜伏在绿医生的公寓附近监视着,绿医生仔细照料着指挥官直至她康复,然后你就恰巧找过来了。      “你以为我是因为绿医生好心救治了指挥官就轻信了他、放松了警惕才导致指挥官被强·暴吗?不是的,根本不是那样。我阻止你进去,是因为我听到了。”Kar98k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说出了汤普森无从理解的事实。      “——我听到了绿医生叫指挥官的名字。”      “……名字?”汤普森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Kar98k直勾勾地盯着她,强调道:“没错。名字。绿医生捡到她的时候就叫出了指挥官的名字,他们做·爱的时候,我也听到了绿医生叫了名字。”      汤普森差点跳起来,语无伦次道:“这不可能毛瑟……!!我都不知道老板的名字!!况且,况且……”      Kar98k按住了她的肩膀,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口吻缓缓陈述道:“况且指挥官在‘那个时候’,根本是不存在的,距我们所处的局域安全时代二十五年前的东京,指挥官根本还没有出生。”      她叹了口气:“但是千真万确,绿医生的确知道指挥官的名字。我是天征唯一知道指挥官姓名的人,指挥官出于某种原因和格里芬签署了保密协议,她的姓名在整个格里芬都是秘密,别人叫她都是用军官编号。但是有一次随指挥官去资料室查档的时候,我看见了指挥官的原始登记档案,她并不在意,和我解释说单纯是考虑到世家背景,可能家族会不喜欢和安全维·稳机构扯上关系,为了不给家里带去麻烦,所以才要求了保密协议——她说就算我知道了也没什么,可我想,既然签署了协议,还是尊重指挥官的意志,不对外说比较好,大家本身也‘指挥官’、‘指挥官’地叫着,名字也仅仅是另种形式的称呼罢了,便没有同你们提过。      汤普森倍感混乱,只觉得脑壳里炸了颗高爆弹,热得发涨:“可是医生从哪儿晓得天征上下都不知道的事,还是在指挥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太奇怪了!!”      Kar98k低声说出了结论:“没错,这只说明一点,绿医生,早就知道指挥官的存在了——我一直在观察,并且确信了,绿医生对指挥官抱有某种强烈的执着,而这种执着,这很可能与我们来到这个时代的因果有所渊源。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去赤司家做家庭教师的原因,我企图探索这种渊源,可是指挥官对我的隐瞒感到生气,是我僭越了,去窥探她的隐私——一直以来,她都是非常重视家族的人。”      “等,毛瑟你……你是说……”      “绿医生在两年前的雨夜捡到昏迷重伤的指挥官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终于见到你了……      “‘天弓’。”      “天……弓……?”汤普森试着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凛冽承接着婉转的独特音节。      “嗯,指挥官的名字,用和制汉字写作‘虹’,念作‘天弓’。”      ——“赤司天弓,这是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重大爆料w ☆、Chapter.20 清算   森林场地的上空压着厚重质密的云,透不进阳光,唯剩下深长尖锐的风声此起彼伏,隐隐有雷雨的征兆。汤普森站在高处将整片TGC场地尽收眼底,她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眺望着辽阔而又无比沉闷的高穹,心想这是要变天了。      汤普森扬手一抛,一台微型红外线遥感航拍飞行器就滑向了场地上方,化作一个黑点迅速淹没在灰蓝的天空里。这是Kar98k昨夜嘱咐她的,为了在禁闭期间实时获取TGC决赛的一切状况。      汤普森,你明天务必尾随指挥官去TGC决赛赛场,老实说我非常担心,我有一种预感,明天恐怕要出状况——把搭载高精度摄像头的飞行器放飞到赛场上空,所有画面实时回传给我。汤普森听了皱着眉头咂咂嘴。啧……我知道啦,被关禁闭还这么会差使人。不过老板也真是的,铁定是脑子气坏掉了,居然把内格夫给放出来了……Kar98k叹了口气,重新任用内格夫是早晚的事,只是我没想到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内格夫的状态近一年来的才趋向稳定,有了好转的态势,往后的情况尚且不好说。可是问题在于,指挥官已经完全不冷静了——那样的她去掌控内格夫,风险难以估量。倘若内格夫再次失控暴走,引起时空磁场紊乱的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汤普森大剌剌地摊了摊手,没准再暴走一次我们就能回去了,倒也是桩好事……Kar98k蹙眉,不要胡说,那样的话半个东京都会被未知级别的爆炸毁灭,你是明白的。我开玩笑的啦……不过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老板那么生气的样子啊——毛瑟你真是好样的,惹老板发火都是贵族级别的嘞——      Kar98k脸色微微黯了黯,吞吞吐吐道,其实……我想,比起被我瞒了去赤司家工作的事,更让指挥官伤心的,恐怕是被绿医生骗了……哈?汤普森傻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说指挥官一进门脸色就很不对劲了,接到赤司家的织田管家的电话之后更是一下子爆发了——那就说明,那个电话只是最后点燃了导·火·索,而炸药在那之前就已经埋下了。汤普森苦着脸猛抓头发,哈?炸药?啥啊?      Kar98k断言道:是绿医生。指挥官今天发现绿医生骗她参加TGC的事情让她大受打击,当时她心里一定崩溃了。那种崩溃和绝望无处发泄,在回到家接了电话之后彻底演变成愤怒,移情转嫁到了我的身上——大抵是类似创伤性应激反应的移情机制,被重要的人伤害了却第一时间没有得到纾解处理,类似的模式二度再演的时候,就变本加厉地爆发了。      汤普森两眼发花后脑勺往墙上一砸,气若游丝道,毛瑟我活不了多长了,你能不能说人话……      也就是说,绿医生于指挥官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能从心底里动摇指挥官——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大概是挺厚脸皮的,但我不得不这么说:绿医生在指挥官心里的地位恐怕与我等同,甚至超过了我……汤普森,要不我……直接说结论?      你他妈的还啰嗦啥?!      Kar98k的结论让汤普森恍惚了一个晚上。      ——我想,指挥官可能是爱上绿医生了。      安全区里,9A-91挎着枪杵在指挥官背后,两眼盯着脚尖直犯困——昨夜开着通讯器等着Kar98k房间里的会谈直播,结果谈着谈着话题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路疾驰,头也不回直奔过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绝尘而去,一伙人在频道里吵吵闹闹,最后什么关键讯息也没听到就结束了。没想到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起床,却好死不死被指挥官翻了牌——她真是傻了,怎么就没想到TGC决赛只有指挥官和内格夫是打不起来的呀!      然而9A-91也只能哀叹自己运气不好。最适合这个位置的是Kar98k,换了其他谁都显得不尴不尬的,多少有些偏差。这种情况下,按道理,队里几十把突步狙步各自被点名的概率相差无几,偏偏就是9A-91中了奖,撇去那点略高于平均水平的命中率和机动加成不谈,大抵也不得不说实在是运气太差。不过9A-91也没感到太大压力,有内格夫在,她负责打打掩护就行了。毕竟在局域安全时代,天征梯队开上前线,内格夫一出枪,就连Kar98k、李-恩菲尔德、WA2000、NTW-20这些实力雄厚的狙步也只剩下打辅助的份——“战斗专家”的名头也不是白白叫来的,每个字都实打实注满了粘稠的鲜血。      正在9A-91飘飘悠悠走神的当口,指挥官忽地一下站起来,吓得她顿时不困了。      “指挥官?您去哪儿?”“哦……”指挥官似乎也被9A-91急促的询问吓了一跳,回想起俄罗斯姑娘那点不易觉察的黏人性格,勉力露出一点微笑道,“嗯,离开9A-91的视线是要向你汇报的对吧?那么,向战术人形9A-91汇报,我去对家那里打声招呼,是否批准?”9A-91脸一红:“那我们也……”“不用了,你们在这里等我就好,我很快就回来。”“是……”      指挥官走后,9A-91还伸长脖子张望着,内格夫嗤笑一声:“就这么害怕和我独处么?我又不是一见光就会暴走的东西。”9A-91皱了皱眉:“那倒也不,只是很久没有和内格夫配合了,有点担心跟不上节奏呢。”“你只管跟着我就好了,我会解决一切的——辅助嘛,虽说可有可无,我倒也不嫌9A-91累赘。”9A-91用余光瞟了一眼内格夫,继而盯着地面:“你埋怨指挥官么?”“一直关着我的事?”“嗯。”“不会哦。”      以色列少女的笑容灿烂得像血染了一山怒放的宝珠山茶,美得格外血腥。“革职、禁闭、不闻不问,哪怕是休眠或者流放都无所谓,指挥员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抱怨的,只要她有一天还会让我回到战场,我就什——么怨念都没有哦,我知道她终有一天会让我回来的,我知道她一定会的。那个哪怕是整个格里芬都反对她,也敢抗住压力要下我这个不稳定的残次品的指挥官,是绝对可能放弃我的——      “失控暴走、不稳定、残次品之类的,我才不管你们怎么想呢——指挥官给了我战场,给了我杀戮,给了我想要的一切,所以作为交换,我也会给她想要的一切哦,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大家从来没有用那种眼光看待过内格夫。”9A-91不以为然地说道。“咦?可是你们都怕我吧,怕我再一次暴走,搞不好就被我杀掉了哦。”“我们怕你暴走不是因为怕被你杀掉,而是怕指挥官被你波及。”内格夫闻言脸色一僵。9A-91仍是盯着地面,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大概多少也猜到了吧?奇袭作战的时候,你失控暴走释放了巨大的热辐射和冲击波,指挥官可就在你身边不远的地方哦?我们这些人形再怎么说本质上是钢筋铁骨,咬一咬牙还扛得住,指挥官可是血肉之躯。你该不会想不到指挥官当时是什么状况吧?被你重伤之后,立刻被时空磁场波动扔到这个时代的指挥官可是差一点就死掉了哦?”内格夫阴着脸半晌,最后垂下头嘟哝道:“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了……”“你最好说到做到。”“我知道了啦,9A-91烦死了。”      绿见到指挥官独自一人来到星白所在的安全区休息处的时候颇感意外。他自然而然地一勾唇角,起身迎了上去。“呀,指挥官小姐,真少见呢,你居然一个人。要不要喝热可可?这里有哦……”“不敢劳烦。”      指挥官礼貌疏离的口吻让绿一愣,他垂下视线,恰巧对上指挥官平淡无奇的眼神。“我有几句话想说,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么?在这里就好。”绿扭头望了一眼桌边眼巴巴瞅着这边的藤本和赤羽,继而收回了视线:“嗯,我倒是没问题……”      指挥官面无表情地把双手叠放在身前,绿免不得心头一震:额发、睫毛、下颌、肩膀、腰肢,她身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动都在一刹那告知了他这具身体的主人打算做什么。绿的瞳孔忽地缩紧了——正如他所料,映射进他瞳仁最深处的纤细身影,在他的眼底,毫不含糊地折成了标准的九十度角。她的声音也同这个姿势一样,标准而克制:“一直以来,多受你照顾了,绿医生。”      “……诶?”绿医生?——绿觉得恶心。这个以野性与煞气为珍贵矿藏的纤弱的小兽伪装成文明人的模样同他弯腰鞠躬、用敬称和他讲话的作态让他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呕吐感。      指挥官弯着腰一动不动保持了五秒,方才直起身,坦然正直地和绿对视,字字句句划清界限那般的掷地有声:“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以及前阵子那一次也是,谢谢你收治了重伤垂死的我。我参加TGC这件事,不论你的初衷如何,我的目的并不因此改变——就这一点而言,我应该对你表示感谢也说不定,毕竟假若没有医生的建议,我也不可能找到一条短时间内筹措一笔巨款的途径。但是我做不到,因为我讨厌别人骗我。所以,算作你的好心也罢,骗局也罢,怎样都无所谓,今次一并清算了吧。”      “‘清算’?”绿的某根极细弱的神经冷不防被轻轻捻了一下,一阵酥麻。      “是的,决赛就是清算。从此以后我们会成为毫无关系的人。”      指挥官摊开手掌,然后三指虚拢在掌心,比了个开枪的动作,世界一下子寂静了,好似一切繁花乱木、千山万水都瞬间归零在那无声的巨响。      ——“因为你今天,将在这里被我‘杀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正式开打w ☆、Chapter.21 压制   今次TGC的决赛是名副其实的“黑马”VS“帝王”的攻擂战。TGC开赛前不久突然空降生存游戏圈的女性团队,在那之前谁都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拨人的存在——仅凭借小半个预备赛季的表现,天征就获得了TGC的参赛邀请函,因而备受瞩目。TGC开打之后果不其然,天征一路凯歌高奏,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势畅通无阻地进了决赛。而这支队伍能否将难攻不落的皇帝拉下冠军宝座是整个生存游戏圈的玩家最为关注的事情——生存游戏玩家实力排行榜的前段极有可能在本次TGC决赛之后迎来一轮久违的洗牌。      喇叭里粗犷有力的男中音扩散到了场地的每个角落,在此起彼伏的林涛间翻起阵阵回响:      “TGC最终回战,星白VS天征,A Field,制限时间30分钟歼灭战,最终存活人数多的一方获胜——战斗开始!!”      “——那么,按之前说的,行动吧。市要注意援护小藤哦,明白了吧?”“但是……绿医生不要紧吗……”“嗯,我不要紧的——依着指挥官小姐的脾气,绝对会选择和我正面一对一,在那之前,小藤和市能发挥到什么程度,才是胜负的关键。”“唔……”“明白了!我们出发了,绿先生!”“要小心哦——”      绿挥了挥手,目送赤羽和藤本的背影隐没在林叶编结起来的茂密阴影里,才吐出了含在唇间迟了一步的低喃:“指挥官小姐这次,好像带了个不得了的孩子来呢……”      ——今次一并清算了吧。      ——从此以后我们会成为毫无关系的人。      毫无关系?绿轻蔑地一哂。他猜指挥官大抵认为活人和死者之间是无法建立起关系的,因为活人是拿不准的“瞬间”,而死者是不可动摇的“不朽”——不过这未免太可笑了。两个人之间一方被另一方杀死,这是毁减了肉体、在灵魂层面上直接宣告亏欠和占有,这种任何因素都动摇不了的终极占有关系怎么能称之为“毫无关系”?绿心想他的指挥官小姐果然仍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哪怕身经百战、无所畏惧,在面对她最把握不准的人时,也依旧免不了要暴露出一点病入膏肓的天真。      但是没有关系,病入膏肓算不得什么,只要别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就行了——她总不能真的以为这场比赛结束了她就可以和他一刀两断吧?只要她还有药可医——他毕竟是个医生,她伤得再重,他也能医好她——只要她肯来,他便能为她挂包治百病的诊,妙手回春不敢当,从黄泉比良坂偷个生什么的大抵也还做得。      绿松了松黑衬领下压着的领带,抬起双手从背后的枪套里勾起两把温彻斯特兰德尔,缓缓地走向森林深处,带笑的呢喃惊起了高枝密叶间的一丛黑鸦。      “可别让我失望啊……天弓。”      ——“藤本!!后面!!”      赤羽市急促的叫喊通过耳机一股脑涌进耳道的时候,藤本高虎脚下一个踉跄,前方戴着红色贝雷帽、系着红色巾布的少女一晃身影就消失不见了——仅在那极其短暂、甚至不能用“刹那”来形容的时间单位里,藤本恍惚意识到自己才是被长时间盯梢、追猎的猎物,此刻终于不慎露出了马脚——而那个一直尾随在他的身后、潜伏在肮脏阴影里的家伙,那个诡谲的、下流的、心狠手辣又极富耐性的猎人在恰好的时机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破绽。狩猎的精确度就是死亡的校准,而被校准的人类,一定对此具有某种天然的感知能力: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呢?在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死亡便如生逢其时一般,被精准无误地召唤到了自己的掌心,尘埃落定,不差毫厘——如此一来,藤本确信,自己要“死”了。      “赤羽小姐,剩下的……就拜托了……”“藤本?!!”      9A-91提着枪疾奔的步伐猛地刹车,返身往树干上一靠,速算确认了赤羽的射程和准镜视野,推起耳麦轻描淡写地发出指令:“内格夫,T-75,开火。”“了解。”      ——机枪的轰鸣犹如火口·爆浆那般,顷刻间吞噬苍穹、倾盖林野。      “可恶……!”赤羽市扶着枪一拳捶在了松软的草地上,“上当了……!!”      那个端着“袖珍箭”的少女穿梭在树林之间轻巧得像乘风的飞燕,稍一晃神就匿入树丛中没了踪影,连尖细的尾巴也抓不到,然后又出其不意地迅速从别的地方钻出来放枪——点射·精度高得令人发指,弄得藤本手忙脚乱的。如此高的机动性和稳定性让赤羽一度想放弃9A-91,先将天征的另一名攻击手狙杀,偏偏9A-91红帽蓝裙的装束又格外打眼,在准镜视野里穿来穿去。赤羽即便想要忽略她也总是被扰乱心神,分散注意力。而就在她呼吸乱掉的一刹那,天征的机枪手瞅准时机开火干掉了藤本。      “不行的,果然还是……”赤羽咬咬牙,凑上瞄准镜重新开始搜索9A-91,“必须先把那个用突击步·枪的干掉……”      “9A-91是擅长夜战的高精度高灵敏突击作战单位,不可能那么容易被抓到的哦?”      头顶猝然响起的女声让赤羽神经过电一般双肩紧绷。她立刻抓起握把,髋胯一挺就要起身,不料指挥官单手掣起她的胳膊,脚尖勾住枪管,撩起腿把PSG-1掀了出去。赤羽立即放弃狙·击·步·枪,膝盖用力一顶,指挥官抬肘格住欺身压上,左腿卡进赤羽双腿之间将她腰肢侧掀,右腿顺势卡住她的脊背,双手并用制住要害,将她牢牢控制在身下。赤羽吃痛地呜咽了一声,却发现身上的少女对她的压制有如严丝合缝那般的精密,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丝毫挣扎的空隙。      “呐,我说……PSG-1其实不适合赤羽小姐这样娇小的类型哦?”“诶?”赤羽一愣。指挥官手上的劲道分毫没有放松,却若无其事地胡吹海侃起来:“PSG-1的枪体非常重,还要加上准镜和三脚架……伏姿射击的时候基本就是任人宰割的状态;就算安装了内置□□,抛壳10米也会一下子暴露你的位置——哦,仿·真·枪BB弹不存在这个问题了是吧?反正我是根据弹道来判断的;哪怕命中很高,枪械的射程和穿透力也比一般的狙步要差得多——你虽然技术不错,但是枪选得太失败了,简直没有常识可言……”话及至此,指挥官顿了顿,随同她的视线同时溜下地的,还有自赤羽腰间滑落的一把SOCOM Mk23,“还是说,你根本不是靠这把枪来决胜负的呢?哇哦——”      指挥官登时撤手退开后跃一米,堪堪避过了赤羽的连射,BB弹贴着头顶擦过,击中了身后的树枝,片叶断枝扑簌簌地落在脚边。      “果然还有第二把啊,惯打近身的狙击手?真下流。”指挥官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倘若是为了胜利,我完全可以放弃狙击手的身份——下流?”赤羽换弹上膛,枪口与视线平齐,“我就把这评判当作赞赏了。”      “呵……自说自话——”指挥官甩了甩手,从腰后的枪套里勾出一把SIG P226,“从前在军校的时候,近身搏斗、射击、战术、侦察、制导……我可是全科全能——偏偏狙击成绩挂得惨不忍睹,害我差点毕不了业。所以我啊,超级讨厌狙击手的——讨厌到看见就想暴打一顿的那种程度。”指挥官故作天真无邪地歪了歪脑袋,弯下腰笑容可掬道:“不过,既然对象是赤羽小姐这么可爱的女性——”      赤羽瞪大眼睛浑身僵硬。踩着落地的尾音,指挥官在甚至不够完成一次呼吸的时间单位里冲到了赤羽的面前,SIG P226冰凉的枪眼蛇一般咬住了她的喉咙。指挥官仰着脸冲赤羽一咧嘴,赤红的双目温感冰凉,形如恶鬼:“——那我下手稍微轻一点好了。”      ——“指挥官,指挥官!听到请回答……!!”      指挥官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呼叫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嘴里叼着枪,一手拎住赤羽的军服后领,刷啦一下剥了下来——“你……你突然脱人家衣服做什么啊?!变态吗?!”“唔唔唔……”指挥官面临无端指控却发现自己没法张嘴辩护,耳机里9A-91还在一个劲地催促,只得加快动作,压着赤羽把雪白的军服揉作一团,扯起下摆和袖子,将赤羽双手反绞捆了起来——大功告成。她这才卸下衔在嘴里的枪,不满地轻哼。      “都怪你啊,乖乖不要动让我绑好不就行了。”“谁会乖乖任你绑啊……!!嘁!!”      指挥官抡起SIG P226一扳击锤顶住了赤羽的脑门,这才不慌不忙地拉过耳麦:“嗨——收到,请说。”      “很抱歉,指挥官,星白的歼灭王之前就已经击毙,但是我刚才被击中了……!!”指挥官把着耳机眼色凛冽地垂眸看向赤羽,赤羽无可奈何地叹气,不甘心地别开了脸:“……Hit.”指挥官松了手,扶住后颈左右扭了扭活动肩膀,起身往场地中央走去:“坚持到现在,辛苦你了,9A-91。”      “十分对不起,一时不慎就……”“嗯,绿医生出手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内格夫没有跟上吗?都关照了你要配合她呀——你现在的坐标是?”“H-47。指挥官,我和内格夫是一起行动的……!!”      指挥官猛地刹住了脚步:“二对一敌不过他?”“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确实……而且,指挥官,我觉得内格夫的状态好像变得不太稳定……”      “我明白了,你退下吧。”“是……指挥官,请务必小心……”“我知道的,不必担心。”      指挥官驻足在忽然之间盛大起来的风声里,听闻雨声渐响,恍然回忆起了她在北兰岛的最后一役。那日的天空同今天的很像,阴沉沉的像一床发霉的棉被,云很重,压在头顶,风很大,绊着脚跟,气息逐渐无以为继,路途变得举步维艰。      她望着绿永将手持双枪伫立在浓厚林涛间的身影,忽觉得就算在他的枪下死一遭,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9A-91绰号袖珍箭。但在游戏里基本就是个图鉴枪了…… 而赤羽用的PSG-1考究下来只给我一种感觉——违和至极【。 ☆、Chapter.22 失控   天空像帆布上弄翻了墨水,被斑驳的浓云染得深浅不一,稀里哗啦下着滂沱的雨。豆大的雨水溅落在草叶枝梢爆裂开来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缀成厚厚一叠,听起来彷如来自渺远时空的枪响。在真正的枪林弹雨里穿梭的日子对于内格夫来说,似乎已经成为有些遥远的记忆,但不代表她忘记了杀敌喋血的滋味。      ——鲜血、死亡、战争、杀戮,连同存在的意义,全都是那个女人赋予自己的,她给自己的东西,是不管重置再造多少次都绝对不会忘掉的。内格夫至今仍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再现她在赫丽安和格林娜的陪同下来兵工厂选枪那天的场景。      得知赫丽安也来了兵工厂,内格夫就猜到这次来招募人形的指挥官非同小可,恐怕就是新入职的“那一位”——刚入职不到12小时就被委派了S09区最棘手的任务,成功营救AR小队,全面清扫S09区以及周边地区的铁血部队,完全收复了S09区的指挥官。因为要求了特殊协议,所以并不知晓确切的名字,据传是十五岁就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联盟军校毕业的天才,是格里芬私人军事承包商的一批新生代指挥官中最受期待的精英。一上任就立下了不小战功,克鲁格甚至破例允许让这位新人指挥官即刻组建自己的独立部队——这是格里芬多少指挥官梦寐以求的殊荣。      “精英”……吗。内格夫握紧了拳头。      指挥官,这次新出厂的人形中有非常多战力超群的型号呢,请好好选一选吧,可以趁这次机会完善独立部队的主力构成哦!格林娜的嗓音隔着好长一段距离就传了过来,同一批次的人形全都目不斜视、笔直肃立,眼里却都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内格夫也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瞄着门口,想看看那位精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指挥官,你这次打算招募多少人形?赫丽安的发问让所有待选的人形都支起了耳朵。那个精英指挥官的嗓音仿若一涧溪水,隔着门缝叮叮咚咚流了进来,清澈而静谧。嗯……依照格林娜小姐说的,预定是能够组建完整主力梯队的数量——不过我的原则是宁缺毋滥,不够格的话,哪怕位子一直空缺,我也不会随手抓一个来凑数的。      哼,果然像你会说的话,这就是精英的行事风格呢。您过奖了,赫丽安小姐。指挥官,我们到了哦,这里面是本次的备选人形,请过目吧!      库门被推开,刺目的白光疯狂涌入。所有人形齐刷刷地脚跟一踢,举手敬礼。身着笔挺的格里芬司令官制服,赤红的长发仔细地盘编在脑后,人偶一样细嫩精致的脸蛋上镶嵌着精工雕琢的五官,那真是个漂亮至极的十五岁少女,姿态端淑,正气凛然——看似柔弱的身体里包孕着骇人的野性和巨大的能量,如此惊人的张力犹如穿甲弹准确洞穿了内格夫的心脏——内格夫心想如果她那时候就知晓一见钟情的含义,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自己对这个漂亮得像个恶鬼的指挥官一见钟情了。      如果……能进她的部队就好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内格夫就感到了沮丧,因为和身边这些腰杆笔直的完成品不同,她有着致命的缺陷,是这个批次里唯一的残次品。      漂亮的指挥官迈着一种端庄矜持的步子,不紧不慢地逐一检阅人形,但凡遇到中意的,她就会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仔细地打量一番,然后笑眯眯地打招呼。你的名字?李-恩菲尔德,指挥官。愿意跟我走么?我的荣幸。      你呢?NTW-20狙击步·枪。想不想跟我走?让我入列吧,就算是钢铁,我也会贯穿给你看!那么请多指教了,NTW。      你叫什么?WA2000,跟你走是可以,你在一边乖乖看着就好,别当我的绊脚石——还有,绝对不许碰我的枪!呵呵,有个性的孩子,不过呢——指挥官一把揪住WA2000的领带,狠狠扯到跟前,笑嘻嘻地挤挤眼,进了我的部队还敢这么跟我说话的话,我可是会把你摁在地上打的哦?嗯嗯,怎么办呢——WA2000在指挥官故弄玄虚拖长的尾音中屏住呼吸涨红了脸,终于在她一声轻笑中如临大赦般松了口气——我要你了,跟着我吧。      哈哈,简直像在招妓。内格夫心底里极尽恶劣地嘲弄道,继而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精英嫖·客也得要高级妓·女才能服侍啊,她这种下三滥的劣娼还没有资格上去谄媚逢迎呢——她低下了头不去看那群人热热闹闹的景象。      李-恩菲尔德、NTW-20、WA2000、莫辛纳甘、FAL、FAMAS、格洛克17式、M950A、灰熊MkV、伯莱塔38型、UMP9、UMP45……各种型号的人形一个接一个地被要走。在场的人形不一会儿就看出这个新人指挥官眼光极其毒辣,那张比花瓶还漂亮的脸上的微笑并非场面的敷衍,而是真实的气度——那笑容有多温厚,她的眼光就有多老辣凶狠。其他的枪种都挑完了,最后才轮到机枪。      指挥官率先选中了LWMMG和PK,紧接着就开始在一排使用机枪的人形面前来回踱起了步子,看上去犹豫不决。      那个,指挥官……这次出厂的机枪型号确实不怎么多,由于制造失误,本身已经淘汰了一大批半成品了,就只剩这些了,不怎么中意的话,不如下次再来招募机枪吧?      嗯……好吧,那就下次吧。      ——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算我是个残次品,也还是比一般的枪能打的啊!所谓的精英的眼力,也不过如此了嘛!明知自己压根没有埋怨的资格,内格夫还是免不得感到异常的失望,不禁偷偷飞起眼色,赌气瞪了指挥官一眼——偏偏那一眼,就和指挥官的视线撞上了。      糟糕,被发现了……!!      啊呀啊呀,指挥官挑了挑眉,快步来到内格夫跟前,颇为兴奋地感叹道,这不是还有个不错的孩子在嘛,缩在角落里我都没注意到呢。      赫丽安发觉了内格夫的存在,赶忙阻止道,指挥官,那个人形……恐怕不适合。      诶?为什么?我倒觉得这孩子很不错——指挥官紧紧盯着内格夫,悄声笑道,身为战术人形,敢用那种眼神看有可能要聘用自己的司令官,好大胆子,你上了战场,也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种吧?      我……内格夫舌头打结,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面上装得很惶恐,内心却无比激动——这个漂亮的指挥官懂她,她是懂得自己的……!!      内格夫不行的啦,指挥官!格林娜也赶忙上来劝阻,这个人形是这批次里的残次品……在制造工程中进行了新的实验,可惜失败了,战斗效能相比以前的完成品是翻了好几番,可是稳定性极差,有暴走的风险,连基础的出厂测试都没有进行完毕呢——真是的,工厂怎么这么疏忽大意,都关照过不可以把残次品拿出来了,赶紧销毁啊……!!      不哦,格林娜小姐——残次品什么的,我不这么想。这或许不是疏忽,而是为了让我和这孩子相遇的命运的决定吧。      指挥官,请不要胡来,使用这种风险未知的残次品,一旦发生意外暴走,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既然是我的独立部队,那么有什么风险和责任,都由我自己一个人承担,本该如此,不是么?      可是……!!      请不要再多说了,赫丽安小姐。也不要再用残次品这样的说法伤害她——我要这个孩子,她会成为我重要的部下。残次品、完成品什么的,那是无能的指挥官推诿责任的手段,既然她足够强,我也足够强,那么我就能使用她。让我掌控她,暴走的风险,我会一并扼杀在摇篮里。      指挥官,您再考虑一下吧,想要内格夫这个型号的人形的话,以后再下订单让工厂制造就是了,使用这个……格里芬高层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我就要这个,整个格里芬全都不同意我也要她。即便残缺,她也是特别的,量产的怕是没法比呢——你叫做内格夫?      是的……      你那样的眼神,简直是天生的杀戮者……想要战争吗?      这个漂亮的指挥官——这个漂亮的恶鬼,她把她们险些成为擦肩而过的初次见面称为命运!她就算和整个格里芬作对也决定要接纳她!她用近乎赞叹的口吻问她想不想要战争!!内格夫欣喜若狂。自她作为残次品诞生以来,第一次用那么响亮自信的声音去回应某个人:      我想要!!      指挥官冲她露出了笑容——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形,那是专门送给她一个人的入列见面礼,内格夫心如擂鼓。      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指挥官了,内格夫。你——准备好被我重用了吗?      铺天盖地倾盆而下的大雨洗刷着内格夫的记忆,唯有那日的场景愈发鲜明。内格夫端着枪剧烈地喘息着,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里,模糊了她的视野。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在仓库里卑怯的、怀揣着渺茫期待的自己。她本身不是什么战争狂人,也并不病态地酷爱杀戮,她之所以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全都是——全都不过是为了回应指挥官对她的期许,全都不过是不愿辜负那初见之日的知遇之恩。      她为她征战沙场,为她猎取江山,但凡她想要,践踏千万条性命亦不足惜!!那样漂亮的、强大的指挥官——怎么能被区区一个男人挡了去路!!她又怎么可能被一个人类逼入绝境!!      为指挥官清扫道路就是自己的工作,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了,她就必然会失去留在指挥官身边的资格,连同活着的意义、存在本身也将被彻底否决。      内格夫猩红的眼爆出凌厉的血光,那诡异的气场让绿永将都为之动摇。      ——不寒而栗。那绝非单纯的恐惧,而是人类面对别种物种,被施以压倒性的威胁时的生物本能。绿断定眼前的以色列少女是个不可名状的怪物,明明被自己击杀了辅助的同伴,又被逼到走投无路,却好像仍在隐隐地压制着某种力量的释放——然而他不可以轻易就把“怪物”一词说出口,好似一旦说出口,所有可怕的预感都会成真。      内格夫深呼吸,绿注意到她周身的空气开始波动,并且一阵阵地扩散开去,由轻缓到剧烈——他知道,那个关押着巨大力量的阀门,开始松动了。      “绿,你让开!!”      ——砰!!      绿一怔,只看见树丛里窜出一道残影,他被用力推向了一边,他踉跄着歪倒下去的时候,确实地听到了——有谁凌空放了一枪。      诶……谁被击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猜谁被打中啦╮(╯▽╰)╭ 内格夫对指挥官的感情就是中国士大夫文化传统的士为知己者死。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我羡慕诸葛亮对刘备的深情厚谊啦x ☆、Chapter.23 无关之人   绿约莫有半分钟的时间,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放在以往的TGC赛场上是想都不敢想事,但他确实愣神了足足半分钟,无法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指挥官小姐……?”      他试着开口,横亘在他和内格夫之间的纤瘦背影却不为所动。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盘编在脑后的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长发贴服在脖颈和后背上,在湿透了的军服上挂下一道血红的瀑布,在雨幕里残阳见晚一般的黯淡。绀色滚赤金的军服被雨洇得更深,看上去格外厚重,却并没能压垮她纤弱的骨骼。举着手·枪的臂膀犹如亘古不溃的栈桥,那让她看起来像一座氤氲在烟水里的枯瘦山峦,坚硬而寂静,永远不可能垮塌,亦绝对不会回头。      她手里的那把枪,并非绿给她的SIG P226标准型仿·真·枪,而是她原本持有的两把P226真枪的其中一把,SIG Sauer P226 Equinox型,配备了TRUGLO氚光光纤准星、SIGLITE夜间照门、SIG战术配件导轨和灰色层压木制握把片的P226衍生型。      那把枪不该出现在TGC的赛场上,枪口的指向也完全不对。绿无法理解,而他明白他的困惑大约也不会得到解答。      “诶……?指挥官……?”内格夫同样茫然,她低下头,盯着肋下被.40 S&W手·枪子弹开出的洞口,电线和镍铬合金的碎片在破口支愣着,断线接口刺啦刺啦滚起的蓝光让她不知所措。她感到四肢疲软,摇摇欲坠。      “内格夫,你记得规则的吧?”指挥官用极慢的速度放下了枪,一点点挪动脚步靠近内格夫——绿从她的步伐里看出了防备和试探,她还探出了没有拿枪的左手——那是具有安抚和劝导暗示的手势,但她的口吻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温柔,“你被击中了哦,要大声喊出‘Hit’示意玩家才行。”      “诶,可是……为什么要破坏我的能量阀?”内格夫把枪往地上一杵,扶着枪管缓缓跪坐下来,她使劲地摇晃了一下脑袋,驱散那股骤然入侵中枢系统的强烈睡意,“那样我不就,不就没办法战斗了吗……没办法为指挥官夺得胜利了啊……”      “能量阀的话,回去稍微花点功夫就能修好了——我那样做,是因为内格夫动了坏心思吧?”确认内格夫已经不具备杀伤力,指挥官不再有所顾忌,走到她跟前弯下腰来责问道,“不可以的哦,我说过,不允许随随便便开启储备能量阀的吧?这里是赛场,不是战场。”      “对不起……!!十分对不起!!”内格夫十分沮丧,委屈地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骨碌碌地打起了转,“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为指挥官赢下比赛而已,明明好不容易把我从阁楼里放出来,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比赛的输赢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内格夫不用那么拼命也可以。”指挥官摸了摸内格夫的头顶,“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你被击中了,我教过你了吧,你该怎么做?”      “H……Hit……”“嗯!做得很好。”指挥官露出了褒奖似的笑容。她刚要直起身,就被内格夫扯住了衣襟,那两根纤细的手指被雨珠滋润得冰凉彻骨,捏住军服前襟怯怯地颤抖着。      “指挥官……我,我不想再回阁楼里去了。”内格夫垂着头,似乎很累了,勉力抵抗着困倦感,断断续续地哭着嘤咛,“我也想,和大家一样,一直留在指挥官身边……我是枪啊,没办法为指挥官猎杀敌人的话,岂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我保证我会很小心的,不会再暴走了!!再怎么说,我可是很强的啊,就算是个残次品也很强的……!!”      指挥官直至现在安稳从容的表情终于被冷风皲裂了。她失神地望着内格夫半晌,终于弯曲双腿跪了下来,伸出双手抱住了内格夫——那是一个居高临下的拥抱,用的却是祈求原谅的姿态:“对不起……我不会再让内格夫回阁楼里去了。对不起……”她一个劲地道歉,好像用这种神经质的空洞重复能抹消某些不可原谅的既存事实一样——她到底当初是怎么想的?竟然对这孩子做出这么过分的事?连自己都回忆不起来的动机、模糊不清的论据和裁断,正因是连自己都不记得的模棱两可,才在内格夫的面前溃不成军,更显可笑,“对不起,对不起……把你一个人关在里面那么久,一定很寂寞吧?对不起……”      “指挥官,不要道歉啊……”内格夫的眼睑耷了下来,呼吸变得深长,衰弱下去的尾音却让指挥官浑身一颤,“指挥官的一切决定,从来都是……正确的啊……”      ——从来都是正确?      指挥官蓦地想起之前的那个夜晚,靠在廊角的墙壁上安静地讲述着少女战神的故事的Kar98k。那安详的、漫长的嗓音像一把卷了刃的军匕,从她的心脏上深刻地、迟钝地、鲜血淋漓地拉了过去。她差点虚脱。      ……执迷不悟的孩子们啊。      指挥官推起耳麦:“9A-91,9A-91,听到请回答——嗯,你进来接一下内格夫吧……我打坏了她的能量阀供电系统,她很快就要进入休眠状态了——嗯,和裁判说明一下就行了,比赛已经结束了……”      啪——把着耳机的手一下子就被拽住了。无故被打断了通讯,指挥官不悦地抬了抬眼。      “你搞清楚状况啊指挥官小姐,你和我还‘活着’呢?歼灭战还没有结束吧?!擅自就说‘输赢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比赛已经结束了’,这边可是会很困扰的啊?!”      “……啧。”      ——绿几乎要疯了。这算是什么反应?!那百无聊赖的不耐烦表情算怎么回事啊?!他期待已久的厮杀呢?!围追堵截、突袭暗算……难道不是应该满脑子只想着他的事情,因为无法得手而不甘心、满心愤怒、绞尽脑汁、不择手段地对付他吗?!现在她还一枪都没冲他开过!!就想这么走掉了吗?!      指挥官移开了视线,稍一用力将手抽回,漠然道:“……抱歉,绿医生,你没看见我家的孩子在哭么?我得带她回家了,没工夫陪你玩游戏了——我认输好了。”      “你居然说‘认输’……!!”“啊,对了。”指挥官蓦地想起了什么,“我记得……TGC不允许‘Freeze Call’的,是吧?”      “是啊!所以说你……”      “嗯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也不想违反规则——那就这样吧。”指挥官轻手轻脚地把陷入睡眠的内格夫放到地上,懒洋洋地站起了身,把自己的SIG Sauer P226 Equinox型收回了枪套,摸出了那把绿送给她的SIG Sauer P226标准型的生存游戏用枪,开栓上膛,食指搭上了扳机——      ……诶?绿的脑海又一次被抹消成一片空白,心头刚涌起的一丝欣喜和雀跃也瞬间偃旗息鼓。SIG P226的枪口指向了指挥官的额侧,和太阳穴拉开一小段距离。指挥官的双眼透过护目镜波澜不惊地看着他,赤红的眸光犹似一滩腐烂的血水,浑浊黯淡,倒映不出他的影子。      砰!——咔啦——      BB弹在极短的距离内高速命中,打碎了护目镜的镜腿,一道显眼的裂痕沿着镜框爬上,随之咔嚓咔擦地布满了整个镜片。镜腿碎片的尖锐棱角在指挥官的颊侧拉开几道细长的血口子,殷红的鲜血迅速濡湿了创面下精细柔嫩的肌理。      “嘶——好疼……”指挥官倒抽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护目镜摘下来 “这样一来就好了吧,我们这边就是全灭了。”      绿怔在了原地,嗓子眼里像卡进了弹壳,哑了火一个音也发不出来。指挥官拎着坏掉的护目镜,连同SIG P226玩具枪一起,随手扔到了地上——这两件东西,都是她第一次玩生存游戏的时候,绿给她的。那一刻,绿的目光穿透肉体、没过她索然无味的眼神一路向里,顺藤摸瓜舔舐到了她的灵魂——那是枯涩的,清澈的,与他无关、没有半点沾染的滋味。她已经对他没有兴趣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关注他的动静、体谅他的感情——已经不能指望通过相杀来实现终极的占有了,因为他们确确实实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了毫无关系的人。      “指挥官……!久等了……!”“来了啊,9A-91。嗯,你拿一下内格夫的枪,我来抱她,帮我抬一下她的胳膊,哟——咻。”“指挥官,要不还是我来吧……”“没关系,总归不比波波沙重……好了,我们走吧。”      “指挥官小姐……!!”      “啊……”指挥官停下了脚步,抱着内格夫侧了侧脸,雨幕把她的脸廓洗刷得寂寥而温柔,睫毛在雨水的捶打下颤颤巍巍犹似奄奄一息的蝴蝶,连笑容也退了七八分的色彩,显得分外黯淡。      “我的第一次败北,确实收下了……多谢招待,绿医生。那么再见。”      不,等等,不要走……别走啊!!天弓!!      绿的手掌伸了出去却僵在了半空,因为他太晓得赤司天弓是个什么样的脾性了——那个人是不会回头的,是无论多少次声嘶力竭地呼唤她的名字——哪怕到了呕心泣血的地步,都绝无可能改变心意回头再看一眼他的人。      ——这一点,她十年来都未曾有过任何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TGC结束啦╮(╯▽╰)╭ 其实绿的那句话是想直接用日文写的 いやっ、ちょっと……行かないで……行かないでよ、天弓!! ↑这样的 S绿医生好开心哦简直停不下来【被爆头 ☆、Chapter.24 医者失格   “诶?您是……”      春田打开门之后颇为讶异,不禁用探询的目光节制地上下打量着突然来访的客人——白金台五丁目的这处群租房周围有大片的施工区域,到了夜晚便荒无人烟、寂静如斯。她在和L85A1一同收拾碗筷的时候就注意了从极深的夜色里匆匆行来的脚步声,原以为是过路的人,却没料到不出几分钟,自家的门被敲响了。春田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步赶到了玄关。雨雾已润湿了他的发梢,收拢的雨伞上水珠汇成数股悄无声息地滴下伞尖,散发着晚秋的凉意——春田忽地想起,今日似乎下了一天的雨了,到现在也还淅淅沥沥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冒昧登门真是抱歉,我是绿永将——指挥官小姐的……”      绿一句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嗝楞——指挥官小姐的什么?毫无关系的人?      “啊……您就是绿医生……”春田惊讶地掩了掩嘴,继而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您是来找指挥官的吧?但是抱歉,现在或许……不太方便让您见她……”      包裹在皮手套里的细长手指搭上了春田的肩膀:“春田,让医生进来吧。”“诶?可是……”汤普森朝里努了努嘴:“是毛瑟的意思——我们的地址也是早先毛瑟留给医生的。反正老板回来之后就闷在那个房间里,脸上的伤也没有处理,正好让医生来收拾一下吧。”      春田犹豫了一会儿,侧身颔首:“请进吧,绿医生,我带您去见指挥官。”“打扰了。”      绿把伞搁在了玄关,跟着春田往里走,经过汤普森身边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冲她点了点头。汤普森嘴角一歪,豪迈地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你欠我一次。      春田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把家用医药箱交给了绿:“指挥官就在拐角那边的房间里。这个请您拿着,看起来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您需要用到的,里面应当都有了。”“嗯,谢谢,春田小姐。”      绿拎过箱子道了谢就要走,春田欲言又止。“那个……”“嗯,请说?”“虽然不太清楚今天决赛发生了什么,但是指挥官的状态真的不太好——本来我家指挥官就是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多少总有些任性的,若是哪里得罪了,请您多担待。”      绿愣了一下,继而无奈地感慨道:“是啊……她真的是个喜欢自说自话的孩子啊。那么任性又冷酷无情,我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请您不要那么说……!”春田忍不住反驳道,手指收紧,暗自揪扯着围裙的褶边,“冷酷无情什么的,我家指挥官一直都是个很温柔的人啊——默默地为我们所有人考虑,独自背负着所有沉重的事情,尽管如此,还是每天都笑眯眯地和我们插科打诨,因为被我们全心全意地信任着,总是一个劲地勉强自己不容许失败——那样的指挥官,虽然都觉得她太辛苦了,恰恰因为这样,天征上下,谁都不忍心苛责她。”      绿双眼微弯,低了低头:“是吗……我明白了。”      ——温柔到让人不舍得苛责的人啊……      ——那也稍微……      春田领着绿到了房门口,隔着纸门唤了声:“指挥官,绿医生来了。”略等了一会儿里面并未应声,春田便让开了身子,为绿拉开移门。绿略略点头致意,探身走进了房间。      ——对我温柔一点不好吗。      “打扰了,指挥官小姐。”      房间寂静如斯,没有亮灯,洗练的月光在窗前灌了一口无波无澜的湖泊,指挥官脱了制服外套,穿着单薄的衬衣跪坐在月色里的沉默姿态让他想起荒原上绵延千里的冰雪。她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底浮起一星半点遥远而洞观的神光,蜻蜓点水似的停驻了一下便毫不惊讶地收了回去。      “怎么到这儿来了。”“嗯……稍微有点事呢。”绿在指挥官身边坐下,打开医药箱取出镊子和酒精棉球,“总之先让我看看伤口——汤普森小姐说你回来之后都没有好好处理。”      “没什么大不了的。”嘴上这么说,指挥官随手撩起了鬓发露出伤口,已经干涸的斑驳血渍粘连着几根头发,像一丛滋蔓的蕨草,暗色的血茄生硬地横亘在她白皙的面庞上,映得瞳眸微亮,睫羽流苍。她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任他触碰。绿说不准指挥官此刻异常的乖顺是不是意味着和谈休战——她似乎是不会轻易原谅自己的,抑或她压根不把他放在心上。      ——比起用酒精棉球清理创口,他更想直接用舔的。      “真是个容易受伤的孩子呢。”“从来都不受伤的话,要医生来做什么用呢。”      绿的动作顿了一顿,像是被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的动静牵走了一瞬注意力,继而坦然地拿起纱布覆盖伤口。      “指挥官小姐这么说,我要会错意的哦?”      ——她在勾引他?      “又想对病人出手吗?医者失格咯,无耻。”      ——她确实在勾引他,用闲侃昨日新闻的口吻,漫不经心地,无所事事地——一发中的地勾引他。仿佛经过饲养金樱锦鲤的池塘的时候随手在塘边撒下一撮饵料就走了,压根不在乎饵食会引来多少翘首以盼的锦鲤。      绿的眸光黯了黯,扭头把医疗器具一一收进箱子里:“好了。并不严重,大约过几天就能完全愈合,不会留下疤痕的,请安心。”“嗯,有劳。”关上箱子之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绿终于随着指挥官的视线看向了床褥里并排躺着的三个少女——如果她一直沉默,他就只能把这看作是应允了他的窥探了。      “这三个……也是指挥官小姐家的‘孩子’?”“嗯。”      绿忽地觉得这沉默没有那么难捱了,大抵也就是聪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他多少也猜到了,但凡是指挥官家的“孩子”——全都不是人类。      “孩子们沉睡的样子很可爱吧?我每天都看着。”“嗯,像天使一样。”“对吧,我也这么想。”      ……      “但是这里是人间,不适合天使沉眠的地方,而我是个自私鬼,又不愿意放她们回天堂,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叫醒她们才行。”“生了病么?”“嗯……绿医生治不好的那种。”      “……我只要能治好你就够了。”绿在心里纠正了一下,他曾觉得只要她肯来,他就能为她挂包治百病的;现如今,她不乐意来也行,大不了他上-门-服-务,只求她百岁无虞,一世平安——这难道也该被谴责太过贪心了吗?      指挥官不明所以:“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绿避开了指挥官的目光,低头掏出一张纸推了过去,“这个,可以的话,请指挥官小姐收下吧。”      指挥官低头瞥了一眼,发现是三菱银行的现金支票,金额是50万整。她的指尖在月色晕染下微微泛着透明,轻轻一拈,挑着眼尾问他什么意思。      “指挥官小姐现在很需要这笔钱吧?否则不至于为了诊金的事特意跑来我的公寓——恕我失礼,莫非就是为了让这三个孩子‘醒来’?”      “那与你无关。”“——看来确实如此了。不过也我无意过问指挥官小姐要用这笔钱做什么,你尽管安心收下就好。”      指挥官闻言,毫不犹豫地把支票放到榻榻米上推回了绿的面前:“绿医生,不要自说自话,好意我心领了,这笔钱我不会收的——天征的状况你不了解,几年内我都不可能凑齐这个数目还给你。”      “谁说要你还了?”被绿顺畅到不带一刻停顿的接口给噎住了,指挥官盯着他眨了眨眼睛,终于被气笑了:“绿医生,我知道我身价不菲,但没料到昂贵到这个地步——”      指挥官转念一想,这家伙毕竟主职是私立医院的医生,而且已经带队蝉联四届TGC冠军了,除了稳定的高额薪水,每年都有额外的100万奖金入账——天征全员一年拼死拼活当牛做马恐怕挣得也没有他多。念及至此,指挥官心里有点微妙的不平衡,一想到从前的自己向来吃穿不愁,就算很早就从家里独立,格里芬发给她的薪金和补贴也远不至于让她落到为了钱费尽心思的境地。而如今,整天为了如何挣出梯队上下的口粮而动脑筋就已令她精疲力竭,送三个人形去美国修理的资金缺口放在TAR-21的账目上看起来更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之间的落差,光是想想都心酸不已。      如此一来,再看看眼前像是信手涂鸦一样随便开出来的支票,指挥官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出身财阀世家的大小姐居然对一个医生生出了仇富心理,简直国际笑话。她索性伸出纤细的手指,从领带下端一路往上爬,带着十足的嘲弄意味,扯散了绑得整整齐齐的半温莎结:“再怎么讲,一个晚上的话,50万也实在太多了……还是说你想要点特殊服务?”      “我不是那个意思。”绿从容不迫地摁住了她的手,从她手里牵过领带两端,慢条斯理地重新打结,压在衬领下仔细抚平——他居然能打那么漂亮规整的维多利亚结,指挥官颇感讶异。      “作为50万的交换条件,我想让指挥官小姐一并收下这个。”      摆在指挥官面前的是她今天昼间扔在生存游戏赛场的那把SIG P226标准型仿-真-枪。指挥官的视线就像月光浸润着她一样温柔地覆了上去,却隔着遥远的距离,不具有接触的实感——指挥官现在也是这么看自己的,绿心里非常清楚,再怎么用言语挑逗、勾引,也抹消不掉那种和“无关”相连的疏离感。      如果只有在她受伤的时候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来到她身边,那么他不敢想象要有多少日夜祈祷她平安又得浸泡着无妄的思念。医者仁心,他甘愿为她医百病,但那始终不是最好的愿望。      “继续带着你的‘孩子’们参加生存游戏吧。就天征今年的表现,就算不来平时的定例会也没有关系,只要在事前赛季偶尔露个脸,明年照样可以拿到的TGC的参赛邀请函。虽然指挥官小姐是因为需要TGC的奖金应急才同意参加的,但是……”      如若身为医生,绿永将不能卑劣地祈愿和赤司天弓继续建立联系,那么他就只有作为枪手,和她开启永无止境的战争。      ——“希望你不要就这么放弃生存游戏,继续参加TGC吧——直到在公式战上打败我为止,不要停手。”    作者有话要说:  临时接盘去肝论文了,打打夏活我又回来更新了~ 限定G11我已经一发出货了,祝大家欧气十足~顺便G11也是我一口奶中的,已经在本文出现过了,是我钦点给森村小哥的枪,去对应章节底下拜一拜也许可以获得buff加成【胡说八道。 ☆、Chapter.25 神的垂怜   绿提出的要求,指挥官既也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她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儿,抬了抬腰肢,大腿绷直,臀部离开了脚后跟——绿没能读懂这个动作传达出来的信息,只是一瞬间被她缓缓分开的膝盖吸引了注意力:她的髌骨凸起不像一般的日本女性那样可爱圆润,而是带着一种嶙峋的锋利,股直肌绷起的时候能让人准确地勾画出股骨连缀的走向,当髌骨支撑着股骨垂直地面的时候,裹覆在肌肤下的坚硬体系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下肢肌一应的收紧,髋骨在腰部收拢的弧度令人血脉喷张——她跪立的姿态时常带着咄咄逼人的性感,而那种致命的性感在她上身倾下、手掌落地之后更是毫不节制地喷薄而出。      要命。绿的脑袋里警铃大作。他明确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关注指挥官前后分开的膝盖和她微微崴向一侧的腰肢了——她顺手把盘起来的辫子扯散了,从肩头垂落到地上的发梢盘成小小的漩涡,在雨水洗过的月色里染成略显透明的薄红,她的神情也糅进一种晦暗的光亮,眼角、唇线、鼻梁、眉梢,无一不散发着阴邪危险的气味,浓醇而馥郁,萃取一丁点酿成酒,沾唇就能一醉千年。      绿下意识重心后移,身体无法持正,双手撑在了背后的榻榻米上。她就势又将膝盖挪近了一步,卡进绿的双腿之间,一手搭在了他的膝头,一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没用什么力道,却让他不能再退了。她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他抬抬头就能吻她的锁骨,呼吸里一下子像海水倒灌一样溢满了她肩颈的温润气息,那种味道泛滥起来简直无孔不入,能钻过他衬衣的扣眼,能漏过他裤链的缝隙。      ——“你呼吸乱了。”      纵然是亲昵的姿态,他却联想起了野猫从午夜的墙头纵跃而下的场景,绿莹莹的竖瞳杀机重重。      “……那也没办法的吧,你靠得这么近。”      “呐,绿……”——绿的身子过电似的颤了一下,指挥官的手指从他的膝盖雀跃着往腿根奔去了,她把温和清澈的声线放得很低,近似质地从透亮转向哑光,在他的头顶不怀好意地喃喃,“被我无视,就让你这么寂寞?”      ——指挥官的攻击太过狡猾刁钻,绿很无奈,他觉得换了平时自己就算双枪在持怕是也要溃不成军。不过男人在关键的时候大概总还是比自己以为的要稍微坚强那么一点点。      “你不再用那种假惺惺的敬语称呼我了我还是挺高兴的。”他抵住了指挥官的肩膀,轻轻推开了半寸,“但是指挥官小姐,我说了吧,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笑意盎然地挑了挑眉,把他给她打好的领结又给扯松了:“哪个意思?”      明知故问讨糖吃。绿失笑:“我没有想睡你的意思。”      “嗯——好吧,是我想睡你。”她撇了撇嘴,承认得分外爽快,妥协也像是以退为进的算计。指挥官一刻也没有移开过视线,就那样把目光铺天盖地地倾倒在绿的眼底,几乎要将他溺死。她把领带扔到一边,然后开始解衬衣的扣子。“绿,寂寞的话就说寂寞,想要我就说想要我,那样的话我才会给你抚慰——”      话说到这儿打住了,扣子也就只开到第三颗——一副接下来要不要继续你看着办的架势。绿叹了口气。既然她步步为营胜券在握,那么他偷个懒不战而降也未必会死得难看——毕竟他再怎么能抗也架不住她这么折磨他,多出来的一点点坚强也瞬间报废了。      “寂寞啊。被指挥官小姐无视……寂寞得要死了哦。”绿捏起指挥官细弱的手腕,让她的手掌隔着衣物贴上左胸,“你家的孩子流几滴眼泪你就忙不迭地去安慰,这里可是哭得肝肠寸断你都不管一管呢?”      指挥官静默了半分钟——秒钟走了二十九格的时候绿几乎捱不下去要起身告辞了,然后第三十格他发现视野晃倒,窗户和墙壁变成天花板,自己被摁倒在了榻榻米上,指挥官双腿一开骑跨在他的腰腹,居高临下地微笑。      “绿,在我生活过的地方,你知道人们怎么叫我么?”      ——“他们叫我‘天征的战神’。”      她是不存在于此间的神明,如若他真的爱她,那大抵也就不过是一种宗教意义上的崇高虚妄。      ——“你,准备好接受神的垂怜了吗?”      【-河蟹完毕-】 作者有话要说:  概括一下就是天弓把绿睡了。 也没怎么肉,全篇本子见。禁止留邮箱。 ☆、Chapter.26 向海跪下   “绿……绿,醒醒。”      意识仍是一片朦胧的灰色,却有一双手温柔而固执地把这片模糊不清的景象推散了。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的是整装待发的指挥官,在光色晦暗的窗前带着几不可查的微笑低头看他。      “嗯……?早上好……指挥官小姐。”      他伸手要一个早安吻,她很好脾气地给了。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落了窗台上爬山虎冒绿的叶尖上摇摇欲坠的露水。      ——“要不要跟我去横滨?”      当绿完全清醒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一辆开起来总有哪里咯吱咯吱响的小货车,一时兴起把他叫来的那个女人正不顾形象地趴倒在他大腿上打瞌睡。驾驶席上的是汤普森,意外地能把车开得很稳,并非绿所以为的美国西部狂野风格。副驾驶席上的是绿没有见过的女人,看相貌和体格推测是中东血统,上车前指挥官哈欠连天口齿不清地介绍,这是塔沃尔,我家的钱全归她管……敢对她发情就宰了你呼啊啊——      塔沃尔——如果从指挥官家的“孩子们”全都用枪型来命名这个共通点来考虑,那么她恐怕就是“大卫孤星”,TAR-21。      车子沿着首都高速神奈川1号横羽线行驶,从大师出入口转K6川崎线去往横滨,凌晨三时左右,沿着樱花通进入尚未苏醒的横滨港未来21区。绿回忆起不久前,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的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美国那边我早就接洽好了,只等资金到齐,通过横滨的黑手党手里的走私渠道把“货”交出去……把TAR-21叫过来,再让李立马联络一下横滨那边,看看最近一次的出货是什么时候……G36,来得正好,我需要一辆车……      ……老板,老李说今天四点就有一艘走私货轮往西海岸去。      指挥官,支票已经在黑市兑出现金了,连同我们手上的一起,都在这里了,总额68万……      春田,你和汤普森进去把里面三个装箱——手脚轻点别把绿吵醒了……我们尽快出发,就赶四点的船。      ……      看样子本该是他无权涉足的灰色行动,绿不禁好奇为什么指挥官最后还是叫醒了他一起跟来了——事实上她如果不来叫他,他也会一直装睡权当不晓得有这么回事。趴在他腿上的小姑娘看样子睡得不怎么舒服,吐息间带着轻微的不顺畅的声响。绿扳过她的肩膀帮她换个舒适并且不会压迫胸腔和气管的姿势,不过一想到一低头就看到她的睡颜大概十有八九要心猿意马,考虑到车上还有两个人——汤普森也就罢了,塔沃尔不是熟人,于是作罢,放任她用后脑勺对着他了。      “塔沃尔,我们到了。”汤普森一拉手刹摇下车窗,乜斜着目光,有一下没有下地瞄着反光镜。货轮黑色的剪影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匍匐在黎明的雾霭里,海平面泛着微弱的光芒,涛声琐碎,静谧如斯。      “黑手党的人呢?”“就在码头等我们交货了。”      TAR-21回过头来看见指挥官半张着嘴睡得迷迷糊糊的模样,朝绿抱歉地笑了笑:“绿医生,能劳烦您搭把手么?”      绿刚要答应,腿上却忽然有了动静。指挥官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爬起来,看样子困得不行:“呼啊啊……我去,绿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老板你醒了啊……老板你提着钱,我和塔沃尔去搬货。”“嗯……抓紧时间吧。”“好的。”      汤普森和TAR-21麻利地开门下车,指挥官睡眼惺忪地靠在绿的肩膀上醒神,约莫有两分钟。“指挥官小姐原来是这么缺不得觉的?刚遇见那会,明明在我家里却机警得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跳起来呢。”指挥官无意识地鼓着腮帮子嘟哝:“嗯……谁知道呢,现在和绿待在一起就会不自觉地放松——然后就很容易累了……”      “指挥官小姐,你这难不成是在撒娇……”      啾。话还没说完就被啄了一下嘴唇,绿不由得一怔。      “话好多啊,绿……你在这里呆着——”她眯着眼凑到他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把这张属于日常生活的脸藏藏好……别让下水道的老鼠们盯上了。”没有留给绿任何回味的空隙,指挥官扭身下了车,吊着一口拖拖拉拉的腔调拎着保险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追汤普森和塔沃尔了。      “——和平的生活是多么难能可贵啊……好好珍惜哦……”      指挥官的风衣衣摆在绿的掌心里划过,犹如飞鸟掠过天空,留下了无形却深重的痕迹——这轨迹就是赤司天弓来到他生命里最真实的映照,她来过,却注定不愿停留太久。她终归要消失,一次又一次,而不管她去哪儿,他都无法相随——除非她死了,他作她坟头那块墓碑。      只要有钱,黑手党的办事效率就值得信任。指挥官交完了货,送走了船,跑回车边敲了敲车窗,冲绿招招手让他出来,接着打发汤普森和TAR-21开车回港区了。      我们一会儿坐JR早班车回去,难得到横滨港来,我想再待一下。      就为这种不明不白的理由,凌晨四时半,绿陪着指挥官在浸泡于晨霭里的港未来区的码头浅滩散步,临海听潮算不得他的乐趣,倒是前面那个挽着风衣光着脚丫,在流霰浮波中蹦蹦跳跳的身影更有观赏的价值,一脚一脚踩进透明的浅水里,光裸的小腿湿漉漉的,裙下噼噼啪啪碎了一路钻石星屑。      “指挥官小姐是第一次来海边?”      “嗯……?也不是啦!”她的嗓音隔着潮声传来,仿佛也带上了叮叮咚咚的节奏和湿意,清亮悦耳。“我小的时候身体不好,直到四岁为止都住在医院的儿童病房里,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在家休养的几年也是整天跟家庭教师打交道,几乎没有出过门。再大一点就直接去了军校,被征召之后带的是陆上部队,没有机会参与海防工作——我穿越过沙漠戈壁,也征服过穷峰断脊,枯山干水见得多了,但是很少有机会看海呢!”      指挥官拉散了头发,张开双臂,让海风灌满她的脖颈、肩窝和发间,裙摆风衣呼呼作响。她绷直了腿,踢起一道带着旋的金色水花,在朝暾洗礼下搭起一座通天的栈桥,整个港湾都乖顺地匍匐在她的裸足之下,跪拜这只快要被风托举到苍穹尽头的精灵。      她自在安然的样子那么好看,让一切天工造物失却言语。绿曾以为赤司天弓最让他心动的就是他把她捡回来的那个雨夜,她第一次看向他的那个的杀意横生的眼神,如今却发现她的一举一动都让自己魂灵渴血,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满目疮痍:他恐怕毫无胜算了——这场仗再打下去,他必然满盘皆输。绿想把赤司天弓留在身边,但他又不能说出口,然而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不把他的心情明确地告诉她,她就会一直漫不经心地在他跟前兜兜转转,某天突然有了什么别的事便来去无忧扭头就走,说到底他根本动摇不了她。      海水涨上了浅滩,漫过脚踝,弄湿了裤腿。绿合上了眼睛双膝一屈,迎面朝东向海跪下。他已经不知道要赢过什么东西才能让神明首肯他留下她的资格,如果现在认输,那将他和她牵连起来又必然割裂的命运能否对他网开一面。      “绿——差不多要涨潮了,我们回去……你怎么了?!”指挥官吓了一跳,急忙跑回绿的跟前,弯腰扶住他的肩膀,想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太累……”      “天弓。”      那两个低缓而干脆的音节一下子劈断了指挥官的某根神经,她几乎是懵在了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嗓音抑制不住地打起了颤。      “你,你叫我什么……”      “天弓。”不怕她不信似的,绿笃定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大抵她问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那个时候不是我的错觉——两年前你抱我的时候我就怀疑过了!!”指挥官只觉得脑袋里嗡地震了一下,一瞬间竟有些天旋地转,“你果然知道我的名字……!!”      向海跪下的男人,放弃了十年的战争。他甘愿认输、甘愿臣服,但是缴械投降也仅限于这一生一次。如若爱情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一种伤害和欺骗,那么这就是他犯下的最为不可原谅的罪行。他拉起她的手,贴在额前,近乎绝望地恳求。      “天弓,不要走……”      哪怕她永远不会原谅他,至少也要听一听他的愿望吧。他抗争了十年,一朝放弃了全部的心血,袒露出一切命门要害,只待她最后一枪的裁决。      ——“留在我身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向海跪下的人们,放弃了千年的战争。——北岛《在路上》 ☆、Chapter.27 行将离去的爱恋   早间六时二十七分,藤本高虎按响了绿永将家的门铃。等了约有半分钟不到的光景,门被打开,门后站着梳洗停当、衣着得体的十八岁少女,她背上树懒状挂着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男人懒洋洋地抬手冲他招了招。      “早呀,小藤……呼啊——”“早上好,天弓小姐,绿先生。”“早,藤本君。”      ——如此微妙的光景,藤本已经见怪不怪了。大抵这一切改变都得从某天照例冲进绿的房间叫他起床,恰撞上天弓双腿光裸坐在床边系衬衣扣子的那个鸡飞狗跳的早晨算起。被看的那个若无其事地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看的那个反而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惊吓——从大学开始就一直鞍前马后地跟在绿的身边,工作之余还得关照这个一回家就懒散成废物的社会精英的日常起居,加之人工叫早是雷打不动的日课,因此藤本再清楚不过——绿的那张脸诚然是他万花丛中过的资本,然而藤本更好奇天弓是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让绿只倾心她这一朵,毕竟有女人在他家留宿的的确确是破天荒头一遭,而绿素来不喜欢生人进他家门。      “绿,快点去洗漱——我要去交图纸了。”“诶——不是昨天才去过吗……”“调整方案。快点放开我……”“咦,天弓小姐早餐用过了?”“有点赶时间,路上随便打发一下吧。冰箱里的食材我昨天补充过了,藤本君你随意。我出门了。”“‘路上小心’——”      就藤本的观察而言,这个年轻的女孩并没有哪里特别。知书达理,成熟稳重,偶尔插科打诨,开开玩笑爆爆粗口也在不伤大雅的范围内,撇去她那点莫名其妙重伤、身后跟着一群手持危险品的女人的可疑背景之外,也只是普通意义上的不错。人虽长得漂亮,但和她队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性比起来就没那么惊艳了;身材不赖,但是胸围还远不能和赤羽相提并论;枪用得再好,也好不过绿本人,再怎么说TGC天征是败了的。      他望着天弓挟着文件夹急匆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关上了门。出乎藤本意料的是,撞见天弓坐在绿的床上系扣子并非固定在某年某月某日的低概率事件,撞上就纯属点背——天弓并非留宿,而是和绿同居。      自从天弓住进来之后,藤本就没再使用过备用钥匙,因为他没有必要再因为担心绿睡过头而直接开门闯进来——天弓负责准时弄醒他。虽然本身也是相当自我的类型,但是年纪轻轻就身为社会人的持守还是相当令人敬佩。藤本不清楚天弓具体是在哪家会社入职,只知道她在机械工造行业里做着极为重要的工作,早出晚归,休息日也经常长时间窝在沙发里修改图纸。薪金倒是非常可观的样子,不过据绿说,她的工资都拿去供养天征将近一百号人口了——天征的财务总管也曾经以此为由阻止天弓搬走,被绿一句我养她一辈子都不成问题给顶回去了。      那一刻藤本意识到,天弓并不需要很特别,普通意义上的不错也没什么问题——绿中意她,这就抵得上一切了。而且……在绿的家里,她一点都不显得突兀,好像本来就该在这儿似的,反观起来,原本的公寓似乎就凭空多了一个缺口,一直在等谁填上。      “嘿嘿……”“小藤,你傻笑什么呢?”“哎?啊……对不起……我只是在想,天弓小姐能来绿先生的家里真是太好了。”藤本摇了摇头,脱了鞋在玄关摆好,转身打算去厨房准备早餐。      绿抓了抓头发,听惯了藤本大多数时候不经大脑直率的过分的发言,此刻却偏偏难以不着痕迹地敷衍过去。他无奈地笑道:“过早地习惯天弓的存在可不行哦,小藤。”      “诶?可是……”藤本一愣,“绿先生不是很喜欢天弓小姐吗?”“是啊……喜欢到没药救的地步了呢。”“那……”      绿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抬手掀掉了身上睡觉时穿的黑色T恤。藤本有些怔忪,绿背对着他,所以他看不见绿说这话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他望着绿的背影,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的身上窥见了一种要独自走到极深极远空间里去的寂寞。      “天弓总有一天会消失的——所以不要把她的存在认作是理所当然比较好。”      到了将来的那一天,会为她的消失难过的人,只他一个就足够了。      从深秋迈向冬季的这段日子里,每一个寒凉的夜晚绿和天弓拥吻着温存的时刻,他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个横滨的早晨。贴着海面微微摇晃的日轮描摹着她的轮廓,她微微地笑着,像是下一秒就会被从港湾远端吹来的海风带走。      她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明确地拒绝他,只是蹲下来轻轻抱着他,拍拍他的脊背试图安抚他,温和的语调给人哄骗的错觉。她说,我没有说要走哦,绿。她向来擅长规避最尖锐的问题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余裕,昨晚她也耍了类似的手段。可惜绿不想在这种当口纵容她那点惯有的狡猾的小聪明,他飞快地应道,可你也没答应留下。      天弓对于他的不配合并未表露不满,只是无奈。天蓝海阔,比不过她的眼神温柔,满溢着无度且无用的慈悲。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就代表你一定还知道更多的……渊源和因果。绿,我是必然会消失的——虽然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你该明白的。      但凡是人,都是拿不准的。她早就说过这话了,他装作不懂罢了。      绿,很抱歉,我恐怕无法履行约定,继续参加生存游戏,直到在公式战上打败你——我不敢轻易承诺那么长的时间,我再说一遍,我是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留在你身边这样的包票,我不能打,太难了。      绿头一回感受到一个有原则的女人某种程度上真是冷酷得不近人情。天弓就算不愿意直白地拒绝他——尽管她完全可以这么做,却连稍微骗骗他也不肯。然而她还是狡猾得让人恨得牙痒痒。她一再地强调自己做不到,却一点也不透露更多的端倪——比如她愿不愿意。天弓始终保持着利益最大化的战略性思维,回避最尖锐的,然后抛出一部分极为有限的牺牲,借此保全自己更大的弱点,长此以往她总能争取到对自己来说最稳妥安全——相当概率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她的智谋太优秀了,优秀得近乎残忍。      ——但是作为补偿,在直至消失为止的这段时间里,我可以陪着你,绿。      绿一怔。他仰起头,霎时间溺在她悠长缠绕的目光里几乎窒息。她微勾的眼尾泛着透明的光润,绿忍不住伸手去捞那一屑岌岌可危的光亮。绿有点丧气。他叹了口气,捏起天弓的无名指,指腹沿着她指骨的走向,像捻着极细的豆沙,从第一个关节轻轻捻到了指根。他终究不敢在那里留下一个吻。      天弓,别摆出那种悲伤的表情啊……这样的话我不就,什么过分的话都不能说了吗。      天弓转瞬间露出一脸厌弃。你还想说什么过分的话啊,你这人本来就够过分的了。那么,天弓搬来和我住吧。他出其不意地要求道。诶?天弓傻眼了。绿一点都不打算松口,不是说要陪着我么?那就同居吧。      你别开玩笑,我家里九十多个女人,不少都是只服我管的臭脾气,我走了铁定要乱套的。      我才不管呢。天弓打算出尔反尔么?      呃……      ——来了,身为成熟社会人的持守开始发挥作用了。      ……我想想办法吧。她勉为其难地说道。      夜里九时。      “我回来了。”天弓脱下高跟鞋在玄关归拢摆正,鞋尖朝外。绿端着杯子从厨房走出来。“欢迎回来。晚饭用过了?”“嗯,加班之前。”“辛苦了,那帮你放洗澡水吧。”“好。”“给,热可可。”天弓脱下风衣往衣帽架上一挂,刚抱起临时搁在地上的文件袋和挎包,腾不出空就伸长脖子衔住了杯沿,绿就势抬起了手,慢慢地灌了半杯。天弓微微仰着脸,苍白的脖颈线条崩紧,喉骨处的隆起随着她吞咽的动作明显地起伏——绿眯了眯眼睛,他觉得他找到了天弓身上丝毫不输给髌骨的,更加性感的第二块骨头。“谢谢。”她饱足地舔了舔嘴角然后踮起脚飞快地碰了碰绿的唇,沾上一个潦草的亲吻,然后匆匆往房里跑,“洗澡水放好我就来。”      绿的指尖轻轻搭在唇上,暖湿的触感是热可可的泡沫,残留着微苦的甜味。绿垂眸看看手中杯子里微不可查地晃了晃的咖色液面,食髓知味地笑了。她体贴,还晓得给他留半杯念想。      “天弓,已经很晚了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写完这封邮件就结束了。”      天弓迅速地敲下结语和署名,点击发送,然后关掉了平板,趿拉着粉红色的兔耳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床边,双腿一蜷利落地滚进被窝,驾轻就熟地往绿的怀里钻。      “呜哇,你好凉……”“诶,冻着你了?啊,那我不贴着你了……”天弓刚要退开,就被绿一把抱了满怀。“这么凉,不暖着不行啊,会生病的。”“……噢。”      天弓冰凉的手掌贴在胸口,每一下心跳都在温差挤压下变得突兀刺骨。细弱的呻/吟徘徊在长夜尽头却让绿不忍心将其撕开一窥黎明的究竟。他伏在她身上剧烈地喘息,只觉得自己像一棵马上要渴死的植物,她不给他水源,他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绿在回忆。他在说服自己。既然他必须要接受她终有一日不得不离开的现实,那么假若他强烈的执念和思恋都得到纾解,每天都能拥抱她、等她回家、给她泡加牛奶的热可可换一个潮湿甜润的吻,这样温吞的日子过久了兴许就会寡淡无味,他会失去兴趣——或许天弓答应来陪他也恰恰是出于同样的考虑。但是太不幸了,因为绿每分每秒都在感受她的行将离去,每分每秒都比逝去的前一刹那更加爱她。      “绿……”她带着哭腔唤他,但彼此都清楚这毫无意义。绿只能一再地确信,除非赤司天弓离弃他,否则他没有放开她的可能。      “嗯……久等了。”      最后的最后,最怕是人间别久不成悲。 作者有话要说:  十动然拒?呵呵。 ☆、Chapter.28 长官不在的日子   天弓从横滨回家之后,首先查看了内格夫的能量阀修复状况。负责照看她的G36和9A-91表示修复工作一切顺利,如无意外,24小时内人形核心和心智云图就可以恢复正常运作,内格夫就会醒了。天弓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继而转身离开了房间,同时按住微型通讯器,打开了全队公共频道。      “呼叫天征全员,这里是指挥官,有几件事情要宣布。其一,即日起解除战术人形内格夫的长期禁足,待能量阀修复后即刻复职;其二,送AR-15、柯尔特左轮、G41去美国的资金问题已经妥善解决,塔沃尔今起调整各项预算开支额度;其三……”      天弓走过拐角正撞上春田,顺手拽着她的袖子拉回了自己房间,落锁。“其三,我要搬出去和绿住一阵子。以上。”      在频道爆炸之前,天弓眼疾手快地关掉了通讯器,扭头对目瞪口呆的春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下巴:“行李就麻烦你帮我收拾了,春田。”      ……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帮老板收拾行李呀,春田!拖住她不让走不就成了!”汤普森一口气喝干了啤酒,空杯子咣地往桌上一砸,喘了口粗气,捏着筷子开始挑小碟里的凉拌醋海带,“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老板走了,家里成啥样子了!WA2000那个大小姐脾气!老板在的时候她拿腔拿调甩脸,现在老板不在了,谁给她贴脸!成天就在那儿可劲儿地作!真他妈受不了!”      李-恩菲尔德默默喝茶,不对汤普森的大嗓门发表任何意见。      “我不给指挥官收拾,指挥官就不会自己收拾了么,汤普森,你这话简直太不讲道理了……至于WA2000,她就那个性子……”春田皱着眉埋怨。“哎哟我日!你以为就WA2000吗?你是没看见FAL那张脸哟!!”春田叹了口气,不理汤普森,侧过脸问汤普森身旁的李-恩菲尔德,“李还是老规矩要猪排定食对吧?”“嗯。”“闪电你呢,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嗯……”面容姣好的俄罗斯女人微微撇着眉头盯着菜单,看起来有些发愁。“很困难么?毕竟第一次来呢……我推荐咖喱乌冬和豚骨拉面哦。”“嗯,那么就要咖喱乌冬吧。”“好的,稍等。”      春田收了菜单转身走了。Mk48立马喷着酒气凑了过来:“闪电,闪电,指挥官今天如何呀?”      生在俄罗斯的OTs-14资历放在整个天征来看,相对比较年轻,却是个高傲果决的精英作战单位,私下里倒是风趣从容,是梯队里唯一一个和天弓在同一家工造里工作的人形——这放在从前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今却稀奇可贵了。OTs-14捋了捋铂金色的长辫,上身持正,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了望Mk48:“一切照旧咯。”“‘一切照旧’是什么啊!”Mk48不满地用胸部继续挤压OTs-14,“走路的样子有没有奇怪?!身上有没有吻痕?!”      OTs-14从容不迫地把Mk48的胸部从自己胳膊上推开,冲汤普森挤挤眼,轻描淡写地把皮球抛了过去:“我可不觉得那个医生会蠢到在肉眼可见的地带留下吻痕激怒我们,你说是吧,汤普森。”      “老娘不晓得!别问我!”汤普森翻了个白眼端。吻痕的意义上她是不反对天弓和绿同居,但是回头看看家里那些个作天作地不安分的大小姐们,她再怎么宽容也还是希望赶紧把天弓接回来收拾这烂摊子。李-恩菲尔德见状把第二杯啤酒推了过去,汤普森端起来就咕咚咕咚又下去半杯。      Mk48不满地噘着嘴,眼角媚色横飞:“真是的……!!那你下次想想办法啊!掀裙底!扒衣领!”“Mk48,我要报警了哦……不过话说回来——”OTs-14支着手肘托腮道,“之前指挥官失踪了三个月,家里还是井然有序的,这次不过是搬出去住了,怎么就一下子乱了套了呢。”      汤普森冷哼:“你要是个男人,自己老婆跑出去跟别人睡和老婆莫名失踪,哪个更让人受不了?”      OTs-14蓦地噎住,竟一下子没接上茬来。正巧春田把咖喱乌冬面端上来了,才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春田辞去爱育幼稚园的工作之后,就来到桥田屋成了AK-47的共事,这下子桥田屋的客人更多了,天征梯队更是隔三差五组团来包场。吃了口乌冬面,OTs-14优哉游哉地呼出一口热腾腾的雾气,微微眯起高地血统的金色眸子,叹息道:“这不完全成了小心眼儿的女人们集体吃飞醋了嘛……”      “对嘛!”汤普森一拍大腿,借着酒劲嚎道,“这群神经真是搭错脑筋了,想着要黏老板一辈子,这次拦得住老板嫁人,以后还能拦得住老板退役?!”      ——退役。在场所有人的神经冷不防被戳刺了一下,以至于不自觉地忽略了比退役还要诡谲的选项前支。天弓十五岁入职,三年泡在前线,功勋拿得比在伍几十年的老将还多。若是老将也就罢了,偏偏她现在只有十八岁,天征上下近百个战术人形习惯了跟着她征战沙场,分享荣耀,天弓退役的事,却怕是一次都没有考虑过。天弓不退役,就绝对不可能离开她们,她们就永远都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的局域安全时代第一神军。如此说来,天弓会离开这么现实的事,居然谁都没想过。      Mk48的脸有点僵硬:“你胡说什么呢,指挥官才十八岁,现在就提退役什么的,也太早了点吧……”      “汤普森说得对。”李-恩菲尔德垂目盯着茶杯里竖在水面上的茶梗,“指挥官现在十八岁,十年后就是二十八岁,再过十年就是三十八岁——对于人形的我们来说,只要得到妥善的维护和修缮,时间的流逝对我们来说就没有意义,但是指挥官不同,那是我们迟早要面对的。我们的归宿只有战场,但我们不可能永远都把指挥官绑在枪林弹雨中——就因为不想离开她这样自私的理由。”      “是呢,指挥官和我们不一样,到底是个人类。”OTs-14放下了筷子,对着以极快的速度空掉的面碗合了合手掌,抽了纸巾优雅地擦嘴,“指挥官将来总归要解甲归田,结婚生子的。她年纪那么小就上前线,已经牺牲了很多了,别的指挥官都有探亲假的不是?我跟了指挥官这么久,从没见她回过家——她都不想家里人的么?”      ——家里人。汤普森眼皮一跳,赶紧从隔壁桌撸了一份菜单塞到李-恩菲尔德手里:“哟,忒稀奇了,老李今天帮我的腔——来来来,老李,喜欢啥多点几份,你的单我买喽!”      “我已经点过了……”“再多来点嘛!跟我客气个啥!”“对了,毛瑟的禁闭期是不是快结束了?”“对呀,快一个月了——等毛瑟出来了就能镇住家里那群不消停的小婊·子啦。”李-恩菲尔德担忧道:“指挥官,不会还在生毛瑟的气吧……”“那倒不用担心。”春田插话道,笑眯眯地把李-恩菲尔德的炸猪排定食摆上桌子,“指挥官走之前就同我讲了,让我转告毛瑟,她已经不生气了,但是禁闭仍然得关。”“嗯,指挥官不生气就太好了。”      汤普森猛地有点害怕她们又聊着聊着扯出Kar98k禁闭第一个晚上那档子事儿,然后来追问她Kar98k切了频道把她拽出去说了什么——知道得太多真他妈辛苦。刚想着把话题往哪里岔,汤普森视线一晃忽地撞上了正掀开门帘走进桥田屋的年轻男人。      “——啊。”她一张嘴,伸手一指,“喂喂,春田……”      听到了门帘掀开,风铃作响,春田就知道有客人来了,她满脸笑容地抱着托盘转身:“欢迎光——”对上客人的目光之后她最后一个音卡在了嗓子眼。      “……春田小姐?!”      春田愣了半晌,抿唇欠了欠身,带着妥协的意味。      “晚上好,森村老师。”      距离春田从爱育幼稚园辞职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森村优今天是来桥田屋找AK-47喝酒的。见到春田的那一刻,他不禁觉得神明兴许仍旧对他怀抱着最后一丁点微乎其微的仁慈。      “很久不见了,森村老师。”“是啊,春田小姐离职的时候我都没能打上招呼呢。”      春田笑了笑当作敷衍——她当然是特意挑了森村轮休的日子去办离职手续的。“您要点什么?”“大碗温泉鸡蛋牛丼一份。”“明白了,请稍后。”春田记了单子转身就要走。      “其实,这么久看不见春田小姐,日子都要寂寞得过不下去了呢。”      “诶?”      “我想,春田小姐大概还是喜欢我的吧。”      春田一震。坐在桥田屋昏暗暧昧的光线里,森村的面容被笼上了边缘模糊的阴翳,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单纯温柔的幼稚园老师,而是有更阴鸷、锋利的东西渗透了进来。他寂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比以往更瘦削、文弱,又带着影影绰绰消散不掉的戾气,让春田想起了在TGC上遇到的,身穿迷彩服手提VEC91无壳弹步·枪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比起素日里的森村优,与自己的本质来得更加靠近。      “我喜欢春田小姐,也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目光在看待春田小姐——”他微微撩起眼角,春田恍惚间感受到了犹如箭形弹出膛时那笔直而精准的杀意,他的声音很轻,却天罗地网一般地罩下来,牢牢地困住了春田,无处可逃,“那与春田小姐现在看我的目光……很相似。”      ——这个男人倘若生在战时,恐怕也会是个不得了的角色。      春田深吸一口气,微微弯起眼睛:“森村老师若是想见我,随时都欢迎您来桥田屋,我会在这里等着您。随时为您端上烧酒,食物,帮助您消解工作一天的疲劳——但这,就是我与森村老师最近的距离了。”      她的脑海里响起天弓无可奈何又带着纵容的声音。春田,我很忙,别让我总为了这些事情分心。      她一直都纵容她们、爱护她们。那么她们也,决不为了她所看向的远方之外的景色,过多地停留。想必她也是一样,就算一时离开,一时不在,也终究是要回来的。她放不下她们,亦如她们记挂着她。      “我也喜欢森村老师。但是请原谅我,我不能把这份心情留给你。”      因为我是枪。      因为我们终有一日要重回战场。 作者有话要说:  森村优的枪原本我是钦点的G11,万万没想到这把枪夏活实装了……指挥官梯队的枪如果别人也有就很尴尬了,所以就换成了另一把,前文不改了,特此说明。另外赤羽萝莉用的PSG-1夏活也实装了……这我就没办法了毕竟是NAOE老师钦点的我也改不了……反正我也还没捞到这把,暂且就先这样吧【 谢谢准拟佳期入梦小天使的地雷,破费了不好意思qwq ☆、Chapter.29 似曾相识的故人   清晨六时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唔唔嗯……”天弓闷着鼻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从被窝里伸出手一巴掌拍了过去,闹钟终于消停了。近期工作组里接下的设计案让她忙得一周都没能好好睡觉。熬了个通宵总算结束了收尾工作,想着好容易结了案子,今天又是难得的轮休可以睡个懒觉,最后还是被闹钟吵醒了。头痛欲裂。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羽绒枕头里,有气无力地推了推身边睡死的男人。      “绿,起床……”      毫无动静。天弓觉得疲惫感已经淹没了她的大脑皮层。      “绿……起床啦……”      仍然毫无动静。淹没了她的眼眶和眼睑。      ——“起床啊你这个废物!!”      “噫疼疼疼……!!”      万事再难,一二不过三。颠扑不破的真理,古人诚不我欺也。闭着眼睛在绿的腰腹狠掐一把之后,天弓的手立刻疲软了下去,陷进被子里。“呼啊啊啊——早安……”绿打着哈欠揉了揉四下乱翘的短发,瞥一眼身边换了平时早就起来梳洗收拾今天却一反常态死样怪气趴倒在床上的女人,“天弓不起吗?”她闷在枕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哼哼声:“早……我……轮休……”“嗯,那好好休息吧——说了多少次不要趴着睡,对胸腔和气管不好……来。”绿无奈地扳住天弓的肩膀想帮她翻身,她却软成一摊往他身上一歪,蛞蝓似的黏糊糊地滑下来,顺手扒住他的腰横在他腿上继续口齿不清地咕哝:      “快点去洗漱……你要迟到了……”“你倒是先撒手让我走啊……”      天弓没留意绿具体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也记不清自己被强行碾成四肢瘫平的状态之后又模模糊糊睡了多久,只知道意识清醒的时候,聒噪的电话铃已然坚持不懈地响了好一会儿了。她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赶紧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跑到座机跟前。      “喂喂?这里是绿宅。”      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噗……”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天弓不得不费力到扒开眼皮重新瞟了瞟电子屏上的来电显示,皱着眉往墙上一靠:“绿……?”“嗯嗯,抱歉,吵醒你了?”“你有事直接打我携带不就行了……我还以为是谁……”“嘛,我想听听我不在家的时候天弓接电话的口吻呢,真的好像女主人一样。”天弓用力翻了个白眼:“……我挂了。”      “哎,不开玩笑了。那个,其实是这样子的……到了医院才发现眼镜没有取回来……”“‘眼镜’?什么来着……”天弓拍了拍额头,还是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我记得是……摔坏了镜腿周末送到店里去修了吧?”“嗯,我忘记去取了……”“工作要用的东西也能忘记……绿你真的是个废物啊。”      ——来了,被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有持守的社会人说教。      “啊哈哈哈哈……”绿只好讨饶,“虽然打扰你有点抱歉,明明是难得的轮休……天弓能不能帮我去店里取了送到医院来?今天杂务有点多小藤也走不开,没有眼镜的话,看诊就……”“我知道了,现在就去。”      “诶?真的?”意外的答应得很爽快。“嗯,反正我也空着。”天弓抬起胳膊横在脑后,叹了口气,“没有眼镜,看诊会很困扰的吧。我收拾一下,马上出门。”“嗯,那拜托你了。维修单据在书房的桌子上。”“了解,待会儿见。”      天弓抵着墙喘了口气,扶住额头慢慢挺直腰背,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转身往书房走去。绿的诊疗一般是八时开始,现在七时整——应该来得及吧。      搭乘JR到位于原宿的维修专门店去取修好的眼镜,刚掏出单子还发愁要怎么说明自己的身份,服务员就热心地询问是不是绿先生的妻子——不久前绿先生联络店头说是工作脱不开身,一会儿让夫人过来取。本着节约时间、免除纠葛的原则就暂且默认了——听人用别家男人的姓氏称呼自己简直浑身上下都不舒爽,天弓仔细想了想,最大的原因估计是色差。      七时三刻抵达星白医院,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快一些。刚走进门诊大楼就撞见了熟人。      赤羽市捧着一沓病历,看见天弓在大厅里东张西望,颇为惊讶:“诶?天征的……”天弓笑眯眯地打招呼:“呀,赤羽小姐,日安。”“……日安。你是来……”不免回想起TGC又被扒衣服又被暴揍的不愉快经历,赤羽有点尴尬上下打量了一下天弓,身上并未穿着军装制服,看起来随和很多,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冷,她就在衬衣外潦草地罩了一件风衣,衣襟大敞,脸被冻得微红,眼神却清澈分明,赤羽确信她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是来探望患者的?”“不是,我是来送绿的眼镜的。”      “哈?绿医生的……为什么……”赤羽一时反应不过来。天弓却急着要走:“劳驾,小儿科往哪儿走?”赤羽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左手直走到底。”“谢谢,回见,赤羽小姐。”      飞快地走在门诊走廊里,天弓留意着不让高跟鞋触地的时候发出一丁点声响。跑进小儿科病区一眼就望见了在前台忙得团团转的藤本,藤本也看见了她,然而手头的挂号单一大摞一刻也不得空,便只能昂着头指了个方向。天弓比了个手势表示了解,扭头就走。      走过转角,恰好撞见绿刚从准备室里出来。天弓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把绿往墙上一推,抓住他的手腕反剪在身后压紧,右腿一提,膝弯扣在他的大腿上,用力弯曲抬高锁死,左腿顺势顶进他膝盖之间,整个人重心倒向他。绿只能靠右腿支撑身体,紧紧贴在墙上吃力地保持平衡。      “呜哇……天弓你做什么?!这个姿势太难受了啊……”      天弓在他胸前仰起脸来,眯细了眼睛,一股不善的气息扑面而来:“‘拜托夫人来取眼镜’是什么意思?想借外人的嘴跟我求婚?你也太敷衍了吧。”听见天弓问罪这件事,绿反而松了口气,开玩笑似的反问道:“那我亲口跟你求婚,你就会答应嫁给我吗?”      “不会。”——斩钉截铁。      “……出于礼貌也稍微装一下犹豫的样子好吧,这么直接很伤人的。”      天弓鼻子里遛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我是宗家的独女,没有外嫁的道理。”绿眨了眨眼睛:“天弓的意思是……要我入赘?”天弓冷冷一笑,眼里飞出一个“滚”字,小腿猛地推高挤压——      “疼疼疼疼……!”      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靠近,天弓松手退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眼镜盒塞到绿的手里:“好好工作吧,我……”      绿的目光忽地越过天弓看向她的身后,讶异于隶属呼吸器科的护士大清早的来到小儿科的病区:“诶,市……?”      “啊,那个……”原本只是来窥探一下却不慎暴露了自己,赤羽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在想,天征的指挥官有没有找到小儿科呢……就跟过来了。”“嗯,如你所见,眼镜送过来了,已经没问题了哦,多谢关心,市。”绿取出眼镜戴上,啪的一声关上盒子。天弓端详着赤羽微妙的脸色,终于在她几次欲言又止之后,伸手扯住了绿的领带。      “天弓……?诶?!唔嗯……?!”      天弓的余光始终牢牢地钉在赤羽脸上,当着她的面踮起脚尖仰起头,含住绿的双唇轻轻地蹭,舌尖润湿了唇间微启的缝隙之后就露骨地探了进去四下翻搅为所欲为。      赤羽被天弓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了,僵直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然后被天弓缠住绿的舌尖故意吮出的响亮水声惊醒过来。她涨红了脸,咬咬下唇匆忙地鞠一躬:“我,我先失礼了……!”      赤羽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弭,天弓才放开了绿。绿无奈地垂下视线。“天弓你……把市都吓跑了呢,心眼也太坏了。”天弓一副不关我事的架势,推卸责任般的摊了摊手:“尽管我对抢别人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但是有人觊觎我的东西,多少还是会有点不愉快啊。如果你对赤羽小姐没那个意思还是趁早说清楚比较好——多余的温柔比直截了当的拒绝还要伤人,这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所以你明明喜欢我却说不会嫁给我,就是对我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温柔么?”      天弓脸色一沉——绿知道自己得寸进尺了。“绿,我说过我无法承诺任何能够言说命名的时间长度,你忘记了吗?如若你把我的退让当作向着你的目的前进一步的证明那我们还是趁早……”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抱住了:“我开玩笑的。嫁不嫁给我都无所谓,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愿意永远和真相之间隔着暧昧的薄纱窥伺世界,毕竟现实如此鲜血淋漓而人们负担不起直面的艰辛。而这个年轻的姑娘仗着自己的坚硬强大所向披靡,从不顾及也不去试着理解他人合情合理的软弱和退缩。      天弓恨铁不成钢似的长叹一口气,抬起头的时候蓦地怔住了。绿的眼里有一汪沉寂了多年的湖水,倒映的全都是她的影子。他那么沉默,恰恰是因为除了注视着她以外分不出一丁点心神做其他任何事。      一种遥远的、朦胧的、似曾相识的悲凉感一瞬间袭击了天弓广袤无垠的宇宙,一个拒绝被照亮,永远沉浸在独自一人的黑暗和沉思中的她忽然之间被温柔的光芒临幸了。她是那么害怕被这种光照亮,最怕就此不再能依靠孤绝的姿态做一个精神上的贵族——就好像一个人把孤独藏得再深,也终究敌不过爱情。      “天弓?你怎么了……?”“不,总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人。”      “诶?”“因为,那个嘛——虽然早就知道绿是医生,但是这是第一次见你穿白大褂的样子,戴眼镜的模样也是第一次……气质?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有点似曾相识。”      绿有点摸不着头脑,无奈地笑道:“突然之间说这种话未免让人诚惶诚恐啊……”      “嗯……其实吧,我对当医生的向来有点不讲道理的好感来着。”天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笔尖,“我说过么,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直到四岁为止都住在儿童病房里。那里有个一直负责照顾我的医生,我很喜欢他……虽然时间过去太久了,那时候我还很小,许多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现在连那个医生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但总觉得绿很像他呢。”      “这样啊……还真是羡慕那个人呢……能和小时候的天弓在一起——小时候的天弓一定比现在可爱很多。”      天弓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哎,天弓今天有预定么?”“没有特别的……打算随便转转。”——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回一趟白金台区的家里看看了,虽然每天都会和春田联系,确认梯队的状况,但是果然亲自看一看比较安心。听说毛瑟的禁闭解除之后也到桥田屋工作了,天弓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一次,也差不多该和毛瑟谈谈了。      “那,就在这附近好么?下午一时诊疗结束,一起吃饭怎么样?”“……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巨/乳萝莉壮烈牺牲╮(╯▽╰)╭ ☆、Chapter.30 无法实现的愿望   天弓在除夕回到了白金台五丁目的天征群租房,这是她来到东京后度过的第三个新年。入伍之后就和家里没有什么来往,新年都是和梯队的女人一起过,不讲习俗和规矩,一群人喝酒划拳通宵闹腾,第二天手忙脚乱爬起来赶晨间训练,宿醉不醒起不来的索性就在宿舍挺尸,顶多隔天去吃个罚。来了东京就不必担心晨训了,往往到了第二天下午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说梦话。天弓以为今年这个惯例要打破了,直至那天给绿送眼镜,然后等绿出诊结束后一起去了Friendly Fire吃饭。Friendly Fire是一家以枪支和女仆为卖点的咖啡厅,店内有简易的生存游戏场地,也提供枪支出借,店长和店内两名女仆组成的队伍也是TGC的常客。因为距离星白医院不远,所以绿和藤本在工作日结束诊疗之后时常来这家咖啡厅吃午饭——当然藤本今天没有来。      天弓之前并不知道G36和汉阳造88式在绿平时常去用午饭的女仆咖啡厅工作,直到绿推开门之后,金发碧眼的德意志女人眉目冷淡地迎了出来,天弓才意识到或许自己对部下的关注有所疏漏了。      欢迎回来,主人……指挥官!您终于来了!‘终于’?天弓一愣。G36……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啊……G36身上仍是平日那套略显古板但柔软轻盈的女仆装。是的,还有汉阳造也在——因为,指挥官搬出去之后都没有回来过……就拜托绿医生有空把您一起带过来。天弓扭回头去看绿,你是故意不去取眼镜的?哎……因为被可爱的女仆小姐那么楚楚可怜地恳求了嘛。绿医生您这是性骚扰。啊哈哈哈,好苛刻呢,G36小姐。      ——突然之间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通过G36了解了一下家里的近况,天弓确信自己有必要近期抽空回家一趟收拾一下WA2000的臭脾气,正打算翻翻日程预定看哪天有空,G36又低声问她除夕会不会回家和她们一起过。如是一来,天弓才想起马上就要年底了。她犹豫了一下,望向了绿。他托着腮也望着她笑。      不是挺好的吗?除夕天弓就回去吧,不过,第二天的初诣,和我一起去明治神宫吧?      那一瞬间她又感受到了那一股遥远而朦胧的悲凉浸染了她的心田。面目模糊的、似是而非的、若隐若现的,从头到尾把捉不到却让一直她耿耿于怀的似曾相识。天弓的脑海里浮起一个极为微弱的念头,像浮上水面的泡泡,还没露头就啪的一下破裂了。对于这个念头她缄口不言,因为她深知这是不容触碰的禁忌,就和她本身如今在绿的眼前得以实现的存在一样。      ……好。嗯,那就这么决定了。      天征今年的除夕还是一切照旧,并且由于天弓长时间离家之后的回归而更显热闹疯狂。不过天弓特意少喝了一些,悄悄关照春田帮她准备和服——新年初诣这件事,在她从前的教育体系里倒是颇受看重的。百八钟响起的档口落了薄雪,断断续续一直落到了后半夜。天弓在沙发上合衣躺了一阵,醒来的时候恰巧雪停。群租房里闹腾了一夜的女人们睡得正香,她便蹑手蹑脚地起身,梳洗整理,换上春田为她提前备下的厚重和服。赤朽叶色金蓝锦鲤中振袖,围白金腰封,长发全部挽起盘编,髻边攒一朵金樱绢花,天弓知道浸淫前线这些年,自己身上那点日本血统赋予的大和气质早就被消磨殆尽了,倒是这份庄重姑且能靠军旅生涯打磨雕琢的强悍心性撑起来——不过她晓得自己骨子里是个散漫的种,这样的衣服一年只穿一次也憋得慌。      绿在代代木和天弓的碰头的时候怔忪了半晌没说话。      “绿?”“……我后悔了。”“哈?”“我应该去白金台接你的。”“……小孩子吗你。”      虽然满脸嫌弃,但是被牵手的时候仍然没有拒绝——赤司血统赐予自己的这张脸确实是看起来就不安分的类型,对于这个事实及其潜在利用价值,天弓向来有着令人发指的自知之明。然而这不意味着绿就是安全的——站在男女通杀的层面上来看,身为小儿科医生的绿甚至比她更有杀伤力。所以牵个手也没什么,天弓觉得自己不亏。      “新年快乐,天弓。”“……新年快乐。”      ——不拿枪的日子过久了,有的时候还真会恍惚以为自己是个生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      新年第一天早晨来明治神宫进行初诣的人比除夕夜要少一些。从南参道一路往里走,在大鸟居前停下行礼之后才穿过,拐右折参道往御社殿走。雪后的清晨格外晴朗,注连绳上的铃铛琳琅作响,天弓经过那两棵被称为神木的夫妻楠时停顿了一下,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想把手抽回来,但最终没有那么做。在手水舍净手净口,排队到正殿进行祈福参拜。规规矩矩摇铃,行完二礼二拍一礼,抽了大御心神签便离开了正殿。      “我的是「耐心渡世」——绿的呢?”“……嘛,我不是很想说啊。”“诶?无所谓……”      ——是「祸从口出」。      “呐天弓许了什么愿望?”——本没有刻意去探听的,绿只是随口一问。因为总以为天弓是和神社不相称的人,绿没什么依据,只是本能这么觉得。双手合十在神前许愿的样子一派安然,就像她身上穿的繁琐而庄重的和服,不衬她,却偏偏好看得紧。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是三岁小孩的常识。绿以为天弓不会理睬他,不料她竟然抿了抿唇角,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嘴,然后像是重复了无数遍因而刻骨铭心,用唱诵一般的口吻沉缓而顺畅地吐出了一连串歌诗似的说辞。      “愿所有心怀善意的人不再陷落于硝烟尸骨中日夜哭泣。”      风起。      “愿每一个士兵终有一日荣归故里。”      云动。      “愿我的后人有苦痛的记忆却没有苦痛的生活。”      鸟啼。      “愿世界在某个平静的日子彻底地忘了战争和炮火。”      落雪了。天弓摊开了手掌,微微地笑。      “如若以上都无法实现,那么我将重回战场,奋战至最后一颗子弹——”      人声鼎沸。阒静如斯。她的声音清朗,如同无星之夜的月光。      “唯愿我枪魂永生。”      她枯寂的笑容在碧空朝阳的映衬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丰沛感,摧枯拉朽一般碾压了绿的心脏。她那么好看,可惜这里的一切,晴空、薄雪、绿木、神居……统统都不衬她。      “绿的呢?”“我的……不能说哦。”“什么啊,问你什么都不说——算了,也无所谓。”      祸从口出。言说的力量早已遭到神明的忌惮。她看上去对这些有无之间的东西很随意,但实质上了然于心。她是如此聪慧的姑娘,对言说的机心抱持着天然的警惕,所以从不说爱他,也不答应嫁给他。但是这个谨小慎微的女孩却因为横滨的清晨那一时一地被动摇的不忍心,甘愿冒着触犯神灵的风险,同意留下来陪他。绿没什么可不满足的,因为他知道,对于赤司天弓来说,爱就是最大的不忍心。      “天弓。”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确信自己是被神明眷顾过的,“我去给小藤和市求一下御守,你稍微等我一下,过会儿我们就回去吧。你要把神签系到树上么?”“不用了……你去吧,我等你。”“好。”      那一身赤朽叶色的和服太过显眼了,绿走了两步还忍不住侧过头用余光瞟。她看上去真像从高天原落到人间的神明。八百万中的一尊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等他,就是等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绿想不出比这更值得感谢的事了,也已经不需要更多的愿望了。      新年参拜结束之后,天弓随绿回到了绿的公寓,但她没想到春田在那儿等她,不止春田,还有已经收拾好的她的行李。“春田,你怎么……”“指挥官,我来接您回去。”“诶?我没说要回去啊……”“咦?”春田困惑地眨了眨眼,“可是藤本医生带我过来收拾行李,说是您要回白金台了……”      绿扶着天弓的双肩把她往一边推了推,把通道让了出来:“是我让小藤带春田小姐来的——春田小姐,能给我几分钟么?我和指挥官小姐单独说几句话。”“……好的。我在外面等。”“麻烦你了。”      门在身后被轻轻地带上了,透着一丝不敢惊动的小心翼翼。被沉默吞噬的空气犹如一湖绝对静止的水,没有任何一丁点细微的波纹,孤绝而令人窒息。      过了不知道多久——绝对比绿承诺春田的“几分钟”要久,但春田并没有来打搅。天弓忍无可忍:“绿,你什么意思?是你说要我留下来我才……”“嗯,所以我现在说你不必留下,你可以走了,天弓。”      “……绿,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类型?”哎,死缠烂打的女孩子可是很惹人厌的哦——他如果敢这么讲她立马一颗子弹穿了他的喉咙。      “天弓真的,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别人的心情啊。”天弓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哈?你是凭什么说这种话啊?”“告诉我那样的愿望,要我如何厚着脸皮继续留下你啊。”      愿所有心怀善意的人不再陷落于硝烟尸骨中日夜哭泣;愿每一个士兵终有一日荣归故里。愿我的后人有苦痛的记忆却没有苦痛的生活;愿世界在某个平静的日子彻底地忘了战争和炮火。      “我是在那一刻切实地确认了——天弓是不属于‘这里’的。”      天弓一震。“我没有猜错吧?天弓是不属于‘这里’的人——虽然我早就察觉到了,但是总归不想承认的,毕竟直到不久前为止,即便被拒绝了,我也还是会忍不住一再地想象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样子,哪怕不以妻子的身份。”      如若以上都无法实现,那么我将重回战场,奋战至最后一颗子弹——      唯愿我枪魂永生。      赤司天弓有一颗穿越了战火和生死,经过了无数和平时代的散漫生活难以想象的淬炼,才造就的高贵灵魂。她不是不懂得体谅别人的心情,因为她所为之奋战的绝不止有一两个人那么简单。那是绝对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绿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立场去霸占,他不能因为自己渺小而自私的祈愿去毁掉那样的灵魂。她说,在她所生活过的地方,她被人们称为天征的战神。她被尊为神灵,是因为她的确背负着人类巨大的愿望,必然在绿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她以这具十八岁的年轻躯体,承受着绿无以想象的重量。      她是一个要走向永生的人。可笑的是他居然曾经言之凿凿地拿生死那点浅显的道理来教育她。      他已经没有更多可以祈求的了,能为她做的事情也只剩下一件——似乎自始至终也就这有这一件。      “我会等你的。等你荣归故里的那一天,我会去迎接你。我想第一个拥抱你。”      绿在天弓髻侧的金樱花蕊上留下一个轻吻,和她道别。      “所以现在,离开我吧,天弓。” 作者有话要说:  开学了……好惨。不想开学。 ☆、Chapter.31 不请自来的客人   天弓和春田回到白金台五丁目的家里的时候,已经除了绢花散了发髻,重新盘好了辫子,换上了干净的衬衣,罩上外套,一副素来规整得体的打扮。不久之前她穿着那件炽烈鲜艳的和服和绿做/爱,然后不负责任地把被他的精/液弄脏的昂贵和服扔在了他的家里。深知自己的恶劣行径和不付夜度资的嫖客无异,天弓还是没法把脑子里那些堪称无耻的念头摁下去。      天弓,你什么意思啊……沙发上衣衫不整躺在的男人目光无力地落到撒落在地板上的赤红和服,听见身后飘来的低喃,天弓淡定自若地扣上衬衣的最后一颗纽扣,没什么意思啊,留给你咯。也不用特别去洗了,你总有……想我的时候,对吧?绿无可奈何地叹气。天弓你……心思坏透了……      天弓披上了风衣,扯平衣襟,踮起脚尖跨过色泽凄艳的和服,来到沙发边蹲下,绿顺势侧过脸来,和她接吻。你扔了也好,最好你忘掉。她笑嘻嘻地说,好似真不在意一样的眉目清朗。      ——怎么可能。绿永将必须想着她。最好每个夜晚都难以入眠,每个早晨一睁眼就想看她的脸,冗长没有尽头的寂寞时日里,被思念灼烧到五脏俱裂也只能抱着她的和服嗅着布料上一丁点残留的味道呻/吟着直至哭泣,就算抱着别的女人也只能在高/潮的时候喊自己的名字——天弓很清楚自己着实过分,但她这一刻偏偏拦不住自己心狠,她就是要他想着她,最好到死都忘不了她。      绿真的会等我?真的。那么……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你要靠这个轻飘飘的承诺活过一场屠杀了地球上近三分之二人口的战争。天弓不忍心说出口,如若绿知道不远的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他还会有勇气爱她吗?连活着都要殚精竭虑、每一次呼吸都染着令人窒息的硝烟味的时代里,他还有余裕爱着她吗?      天弓不愿去想,有那么一个念头,但凡冒出来就让她心如刀绞,可是那个语焉不详的声音,自从绿在Friendly Fire邀请她一起去新年初诣之后就一直魔怔般回环往复地在她耳边执拗地询问——绿永将在二十年多后的世界里,还活着吗?      她被问得无从逃避。于是天弓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翻找自己的记忆,试图在二十多年后的世界里,搜寻有关绿的蛛丝马迹。结果只是徒劳,她打捞不出一星半点和他有关的印象,结论是要么他死了,在她出生后不久就永眠在那场惨烈的战争中;要么他活着,却在长达十八年的岁月里被战火折磨成了和她无关的人。      天弓认为最理想的不过是,绿在战争之初就在频繁到无法计数的轰炸中的某一场里,毫无痛苦地死去,至少不必在往后日渐残酷的生存环境里颠簸挣扎。她在扩军备战期间出生,那场席卷了整个世界的战争持续了四年,和谈停战后就迎来了冗长而绝望的局域安全时代。她眼睁睁看着苍穹堕落,大地崩塌,国家的荣誉被摧毁,生命的尊严被流放——她如何忍心把生在和平年代的绿扔到那样的世界里任其独自沉浮飘摇,而她有二十多年都不能陪着他——她甚至都不敢觍着脸要他活下去,还谈什么狗屁爱情。      但她终究是贪心的。因为绿说他愿意等她,等她荣归故里。那毕竟是她一生的梦想:她梦想着有一天,格里芬不再需要她,这个世界不再需要她。她可以放下枪,摘下勋章,假装自己没有打过任何一场名扬百里的胜仗,提着几件穿旧了的衣裳,回到面目全非的家乡,做个谁也不认识的普通人,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安静地看看没有被炮火遮蔽的太阳。天弓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可她依旧忍不住想象,倘若绿也在她构想的蓝图中,那该有多么好。      她托着腮定定地瞧着他。他的脸上残留着情/欲退潮后的薄红,汗珠湿了鬓角,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眼睑微合,眸光从睫毛下温柔而稠密地刷过来,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丝绸抚过她的脸颊,湿漉漉的,带着他的气味和色泽。      人都是拿不准的。天弓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到底不舍得他活得太辛苦。      绿,我走了,有时间的话,我还会和你见面的。嗯,你能这么说我就很高兴了,路上小心,天弓。      同居生活就这么结束了,平静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她是当真的,绿也以为她是当真的。天弓最后也没有把那件和服拿走——她知道自己无耻至极。那是她留给绿唯一的东西,并非寂寞的时候用以纾解思念的替代品——是她提前留给他的殉葬。      赤司天弓不求绿永将等她荣归故里,也不愿他活得太艰难困苦。只要他死的时候,多少还记得她一点,有个她的物件陪他走过去往天国那漫长而拥挤的栈路,那就足够了。      踏出公寓大门的那一刻,她一下子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指挥官,随性而又笃定,身负一个时代战无不胜的传奇,偶尔露出点不可一世的嚣张。      春田,我们回去吧。她说这话的时候从容地笑着,心里却在为二十多年后那一尊不知流落何方的墓冢失声痛哭。      回到白金台五丁目的群租房,还没进门就看见楼下停了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天弓冷不防眼皮一跳。春天惊讶道:“哎呀,这个时候有客人?而且还……”天弓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而且还来头不小。”      “指挥官,您回来了。家里……来了客人……”G36显然候在门口多时了,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德国女人鲜见地吞吞吐吐起来,一见这情状,天弓心里已经有了数。她利索地换上拖鞋,脱下风衣扔给春田。“我知道,带我去见他。”      跟着G36疾步往客厅走,G36低声道:“指挥官,您务必小心,这个客人……知道得很多。”“哦?”“按理说来历不明的人,我们是不可能放进家的,但是,他居然调查了天征部队的所有人——虽然我们本身没什么底细可供翻查的,但是光是能把我们的关系网全都捉出来……我们也是不得已。”“嘛,‘那家伙’的话,确实能做到这个程度,没什么好吃惊的。”“指挥官,您认识这个客人?!”      “……算是吧。”天弓冷笑道,“硬要说,得算是老熟人了。”      天弓清晨出门的时候,窄小的客厅里还横七竖八躺倒好几个,残羹冷炙,空瓶乱滚,酒气熏天逼仄得很,如今却完全换了一副光景,厅堂敞亮,地面整洁。由于春田出了门,接待客人的事宜就由G36接手,茶点一应布置好之后,那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就在一群女人杀气腾腾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端起了杯子。      见到如此诡异的场景,天弓不由得发笑。自家女人那生吞活剥一般凶狠的杀气,连绿都多少有点顶不住,而那个十六岁的小小的客人,却还能旁若无人地坐着喝茶,手都不抖一下,当真是不得了的。真不愧是——      G36上前道:“客人,我家的指……我家的主人回来了。”      端坐在沙发上身姿板正的少年放下了茶杯,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隔了几步的距离,礼数周到地欠身致礼。      “新年第一天没打招呼就上门叨扰,如此唐突实在是很抱歉。”“哪里哪里,是我有失远迎。”      天弓的脸上不可遏制地露出了恶毒的笑容,她格外地期待少年把脸抬起来的那一刻,带着某种歹意终究得偿所愿的愉快。      少年身量中等,骨架匀称,双肩瘦削,然而饱满的关节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弱不禁风。眉骨平缓而前额略高,唇薄颌尖,不怎么标准的亚洲人长相。直挺的鼻梁两侧嵌一双金红异色的眼睛,轮廓锋利,眸光含得极深,同她对上视线,他只是极为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那稍纵即逝的讶异几无让人觉察到的可能。然而天弓却十分肯定——她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也能知道不请自来的客人必定在某个瞬间出现了微乎其微的动摇。      ——真不愧是……真不愧是生我养我的人。天弓几乎要笑出声,为这奇妙而又诡谲的场景,为这不可理喻的相逢。她和这个人怼了不知道有多少年多少次,头一回不失一兵一卒刀不见血就产生占了上风的快感。      “……初次见面,我是赤司征十郎。”      见到了。到底还是见到了。那一刻天弓终于确信,所谓的宿命是一个精巧的造物,它确实是存在的,否则就不可能让一切因果都顺理成章有迹可循。她一直以来困惑的问题,也终于开始触碰到了一丝隐现的端倪。      ——十八岁的赤司天弓,见到了自己二十三年前年仅十六岁的父亲。      和自己的五官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少年声线平稳而克制,波澜不惊地陈述道:      “此番冒昧前来,是想找回我的德文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那个谁 ☆、Chapter.32 嫁接而来的因缘   Kar98k是特别的——打她入列那天起,天征上下就已心知肚明。尽管天弓一向不在枪支任用上有任何偏颇,不问国籍、不问资历,天征从来都是实力说话,但是天弓对Kar98k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偏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万幸的是就算天弓真的是个实打实的偏心眼儿,如今的Kar98k也完全当得起天弓的厚爱。      Kar98k入列算是挺晚了,走的也非一般的入职途径——天弓睡了S07区驻防梯队的指挥官,作为代价把驻防编制内的Kar98k要来了天征。      毛瑟何德何能,竟让您屈尊……      别摆出那副表情,我可不是为了看这个才费尽心思把你弄来的——于我而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克里斯托弗活计不错。天弓舔了舔唇角,摸着下巴思量,只可惜脑袋蠢了点,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把你给我了……不过嘛,也很正常,狙击单位Kar98k战术人形——高贵的血统,优雅的作风,稀有度评级虽然是五星,实力却并不与之匹配——这在格里芬似乎是共识呢。Kar98k闻言脸色一阵阵发白,没料到新上司一上来就如此直白地狠踩自己痛处,身为贵族的端持在这个年轻气盛的指挥官面前统统失了效用。      天弓顿了顿,微微拔高嗓门,我可不这么想。Kar98k一怔,抬起头猛地撞进天弓深邃浓郁的眼底。我在S07区执行过协战任务,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决定了——我一定要把你弄到手。我中意的,都不会有错——毛瑟,你要成为我天征独当一面的第一主力。      S09区天征独立部队的长官的霸道作风Kar98k是早有耳闻的——任何事情,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行我素打死不改,赫丽安的反对意见也权当耳旁风。自以为是的大小姐,名副其实的精英。Kar98k有些无奈。      这是您对我的期望么?这是我给你的命令。      Kar98k一展大氅,扶着枪跪了下来。      毛瑟98k,为您效劳,请让我常伴您身侧,为您扫清前方的障碍。      天弓历来对自己看人的眼力十分自信,枪就更不在话下了,走眼是从没有过的事。时至今日她也依旧坚信当初对Kar98k的看好没有任何偏颇——哪怕她知道了Kar98k背着她接触了赤司征十郎。      可是没有偏颇是一回事,接触赤司征十郎是另一回事,一码归一码,搅在一起是不行的。天弓心里很清楚,可她也没奈何,这世上有万千头绪,不可能全都丝丝缕缕泾渭分明,攪作一混沌不堪才是常态。      ——春田,你告诉毛瑟,我已经不生她的气了,但是禁闭还是得关。      我明白了……您真的不生气了吗?嗯。      指挥官,我能否问问,您究竟为什么……      天弓皱了皱眉,慢吞吞地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本军/官/证,摸进夹层里,抠出一张成色不新的照片递给了春田。春田不明所以接了过来,只一瞟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恕我失礼,这是您的……双亲?嗯。      春田沉默了。      你们大概都觉得我对毛瑟发那么大的火、关她禁闭很没有道理吧?觉得我很过分吗?我一直倚重她、爱护她,你们都是知道的——我承认,我当初不择手段把毛瑟弄进天征,是有私心的。因为我第一眼就对她有好感——她像莲舫……她像我的妈妈。出于家族利益的考虑,和赤司征十郎结合的女人,同我的部下从面貌到气质都颇为相似——这是纯然的巧合吗?我一直以为是。      ——直到我想起莲舫告诉过我,征十郎的初恋是他国中时候的家庭教师为止。      天弓脚跟一蹬,坐到床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床板。      春田,我一直认为我的父母是相爱的。即便他们最初是出于利益结合,即便我和爸爸的关系一直都不好,我始终认为他们是相爱的,我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这一点。      指挥官……      但是我如今意识到,赤司征十郎和神城莲舫之间,横亘着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我的家庭,是在毛瑟的嫁接上实现的。我知道一切都是赤司征十郎一厢情愿。我不应该责怪毛瑟,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原谅她——毛瑟在动摇我的存在本身,她很有可能将我十八年来的存在依据……从根源上彻底推翻。      天弓蜷起双腿抱膝看向春田,满目迷惘,不知所措。她的姿态几乎是奔着孕育在子宫中的原初形态而去了。      春田,神明是因人类的信仰才得以存在的。人们把对战争的祈愿交付于我,所以我成了天征的战神。      ……可以的,我可以救世人——可谁来救我呢?      天弓看着眼前十六岁的赤司征十郎,忽然感到那股缠绕着自己的巨大困惑,倏忽间竟似云开雾散般明朗起来。她早料到赤司征十郎要来——关了Kar98k禁闭之后,她就让李-恩菲尔德继续赤司家的工作,Kar98k的缺席则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一下赤司征十郎——赤司征十郎当然不可能是随随便便就能搪塞过去的。她关了Kar98k一个月,断了Kar98k同外界的联系,为的就是等赤司征十郎坐不住了找上门来——新年第二天登门,他还是比她所预计的要更有耐性一些。      “抱歉,您的德文老师?”“Kar老师。”“嗯,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呢……”      天弓一边随口敷衍着,一边勾住了身侧G36的手掌,伸出两根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敲打起来。      「毛瑟人呢」      G36会意,反握住天弓的手也开始用两根手指轮番敲点。      「地下室例行枪械保……」      “地下室吗,原来如此。”“Fu……!你懂摩尔斯电码?!”“简单的名词还是能够辨认的。”      小看你了噢亲爹!!!      赤司征十郎放下了茶杯,站起了身,眼里浮起一星半点几不可查的轻蔑笑意。天弓登时后颈一颤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了,她潜意识里还是很怕赤司征十郎,每每正面呛起来她总捞不着半点好。自记事起,她就一直被压制着,仗着一杆枪行走人间,魑魅魍魉牛鬼蛇神她也照一颗子弹崩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就怼不过赤司征十郎,明明命里犯冲却还生成了血亲,真是混账。      “既然Kar老师就在这里……可否让我见见她?”      天弓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她应该已经辞了赤司家的工作。”      “那是单方面的,我不批准。”      天弓眼角一抽,反手就要摸枪,被身旁一直盯着的春田眼疾手快摁住了。天弓咬肌绷紧,合着牙关咯吱咯吱地磨,抓着春田的手就开始飞快地敲点,残影突现,快得仿佛痉挛。      「我日他算老几啊」      春田迟疑了一下,默默敲了回去。      「老爹」      天弓白目一翻,眼神更加阴鸷,迅速在春田手心里戳了几下就愤愤地甩开了她。春田勉强辨认了一下,推测大概又是哪国不常为人道的俚俗粗语。      赤司征十郎似乎并不愿意浪费太多的时间揣摩这些繁琐无度的小动作,他又问了一遍。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见Kar老师吗?”      天弓沉默。      很好。      ——天弓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两个字。来了。他要露出獠牙的征兆。      “那么,我们谈谈另外一桩事情吧,虹小姐。”      “……诶?”天弓一愣。      赤司征十郎往桌上甩出一沓材料,利落得像扔了一颗榴弹。“冒用我赤司家的名义同美国的AI机构进行了灰色交易,走了横滨黑手党的走私路径,向硅谷运送了一批不明货品——虽然不晓得你手里的赤司家纹印戳是从哪里弄来的,印戳作假能到这个程度,看来得引起家里人的重视才行……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吧,虹小姐?”      ——赤司虹。这是她签署在无数往来美国的材料上的名字。这个名字当然是真的,绝非冒用,印戳也并无作假——从哪儿来的?天弓一声冷嗤,还不是打小你硬塞给我的吗!      她之所以敢直接用自己的本名,就是因为自己在二十三年前并不存在,赤司家就算发现了,到了也就只能落个查无此人,抓不到自己。况且她的操作隐蔽得很好,踩的都是赤司家的盲点,轻易不会被发现才对——奈何是撞在了赤司征十郎的手里,瞒天过海也骗不了这一尊神。      到底还是被他给收拾了。      天弓抄着双手好整以暇地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靠在软皮沙发上,挑起眼看他,暗自端详着他那只金色的眸子,以及那金色漩涡深处汩汩外冒的浓厚戾气。赤司征十郎从前有过第二个人格,她倒是听人说过。望着这只眼睛,她就能感受到那股坚硬外扩的异质感。眼前的少年并非将自己养育成人的赤司征十郎——至少不完全是,她多少能够感觉到。      但是无碍。因为显然不管是哪一个人格,她都注定无法和他好好相处。      “这一沓交出去,够我蹲多少年?”“那就由赤司家决定了。”“哦——真够呛的。”      “这桩事情至今还压在我手里。”“……呵。”天弓垂下了目光,眸间寒凉。      “我不管你到底是谁,用的什么手段,又有什么目的。”      ——你只要她。      “我为的只是Kar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Kar念作卡尔。 ☆、Chapter.33 回到过去的使命   沙沙——哔——      私人频道里突然切进一道声音,和软清脆,却犹似高寒地带刮过的冷风,来自芬兰的少女急促地呼叫:“指挥官,指挥官,战术人形索米KP/-31向您报告,听到请回答。”天弓一愣,从赤司征十郎身上转开了视线,旋即打开微型耳麦:“收到,请讲。”“请您即刻到阁楼来一趟,马格普于两分钟前截获一段无线电加密信号,识别码是……16LAB-PERSICA。”      某根落了灰的弦猝然被拨动了一下,空气里荡起尘埃。      ——“帕斯卡?!”“恐怕正是帕斯卡小姐。”      天弓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容我失陪。”也不等赤司征十郎的回应,径直往阁楼冲去。内格夫的禁闭解除之后,添上一副桌椅,一架带锁的文件橱,一套庞大精密的无线电设备,阴暗的阁楼就成了马格普FMG-9的地盘。身为梯队里从不冲锋陷阵的□□战术人形,马格普FMG-9有着更重要的工作,擅于伪装和隐蔽的作战单位,常年负责监听、潜伏、窃取情报、截获和破译密电。      鼻梁上架着玫瑰色全框眼镜的美国小姑娘扶着桌沿轻轻一推,滚轮转椅顺势转了半圈,恰巧停在了天弓面前。她的身旁站着身着蓝裙的芬兰少女,这对组合看起来有点奇妙。FMG-9抬起娇小而苍白的脸颊,一双瑰色的眸子从阴翳里脱露出来,泛着暗沉的波光。“指挥官,向您请示两件重大事项的优先级。”      天弓皱眉:“两件?”“其一,解读帕斯卡小姐的加密通讯;其二——”FMG-9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语速飞快,口齿清晰,“捕获二十秒前侦测到东京文京区内出现的铁血工造人形波频信号——这两件事的优先顺位是?”      “铁血?!!给我精确坐标,马上!!”“是。”      天弓迅速推起耳麦:“天征全员听令,文京区检测到铁血信号,重复,文京区检测到铁血信号。P7侦察分队即刻前往探查,精确坐标稍后发出;巡防一队二队周边布防;主力一队二队跟进,前线待命;其余作战单位留守待机,听候调度。”“‘是’!”耳机里传来各梯队队长短促一致的应答,隶属主力第二梯队的索米KP/-31早已返身奔下楼去。      “指挥官,坐标扩散范围,KTJSI897-EOS9863,已发送给侦察分队,根据侦测到的信号离散度,我建议您派遣第三梯队跟进。”天弓点了点头:“坐标扩散范围,KTJSI897-EOS9863,重复,KTJSI897-EOS9863,WA2000第三梯队即刻跟进!”“了解,主力三队集结出发。”      FMG-9随即一蹬地板,滚轮椅滑到了另一台终端前,“指挥官,现在开始破译16LAB的加密讯号,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天弓缓了口气,蓦地想起了被自己晾在客厅里的赤司征十郎,踌躇了半刻,低声道:“……我先离开一下。”“您请。”      赤司征十郎觉察到群租房里的气氛是在骤然间发生改变的,然而他还未分辨出更确切的意味,那些挤在客厅和廊道里对他虎视眈眈的女人们似乎只在眼睑开阖的瞬息间就从视野里消失了,人间蒸发一般杳无声息。压迫感忽地消失了,却不让人感到轻松,只觉得神经绷得更紧了。      和自己的相貌颇为相似的女人——她自称赤司虹,赤司征十郎起初当然不相信这个名字,却在见到她之后短暂地动摇了。他看见她从楼梯上走下,只不过消失了几分钟,他就像被神明的巨擘轻轻一顶,轻而易举推翻了之前的全部预设,脱口而出一句“你真的姓赤司?”      她莞尔一笑,脸色却不怎么舒畅:“是的,你可以这么认为。”“族谱上没有你的名字。”赤司征十郎用一种客观到足以陈述真理的口吻冷静而平淡地说道,“包括旁支三代,能查的我都查尽了——赤司家里里外外,任何一个缝隙里,都没有你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天弓一怔,胸腔蓦然被恍若隔世的愤懑冲刷得地动山摇,骇浪滔天。      ——赤司家,没有你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她十二岁离家去军校,他当着宗家上下的面,轻描淡写地把这一句话抛到她面前作了瘠薄的饯别礼。赤司家不认她,赤司征十郎不认她。二十年前二十年后皆是这个套路,如出一辙。天弓腻烦。她只觉得入职格里芬的时候,在莲舫暗地里同意了自己用她的旧姓的情况下还是报了赤司虹这个名字的自己可笑得该挂上国际公报头条遭受世界人民的嘲讽,鞭尸十日挫骨扬灰。      天弓冷笑。“赤司家当然不可能承认我的存在。”      ——从前往后,都没有承认过。      赤司征十郎沉默了。私生?看起来像是合情合理的推断,但他总有股违和感,觉得任何顺理成章的结论都是在对方的有意引导下得出的——和面前的这个人有关的一切结论,就和她本身一样,根本靠不住。      哔——      “指挥官,16LAB破译完毕,请您到阁楼来。”“我知道了,马格普。”      天弓在一次深呼吸那么短暂的时间段里理清了思绪完成了自省——她好歹也十八岁了,总不能一面对赤司征十郎就任性幼稚得仿佛退化到胚胎发育期。她终归要离开他去远行,只不过这个抉择她践行得太早了一点。      “你回去吧,只要你愿意,你的德文老师随时都可以复职。”      “嗯?”赤司征十郎一愣,没料到这个看上去就很搞的人突然之间妥协了。      天弓返身准备上楼。“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恕我不送了。”      行诸世间十八年,她总是在和赤司征十郎对着干,从没有哪一次遂过他的意,唯有这一点她一直固执得像个孩子——若这是我唯一能回应的你的期待,唯一能应允的你的要求,唯一能被你认可的为你做的事,那我就答应你吧,又能怎么样呢?      天弓跨上第一级阶梯的时候,紧抿着的唇角忽地泄气般松了开来,吐出一线颤抖而潮湿的叹息。      再见,爸爸。      ……      “指挥官,来自帕斯卡小姐的通信已经解码完毕,是个视频……指挥官,您怎么了?”“没什么,你继续。”FMG-9狐疑地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继续敲击键盘,调出比对数据:“另外,根据波段的异常值分析,这段讯号经过了时空磁场的扭曲,也检测到了些微的虫洞痕迹……初步推断,这段信号很可能来自局域安全时代的帕斯卡小姐。”      “……播放视频。”“是。”      哔——      一阵花屏之后,帕斯卡的身影显现在屏幕上,一如既往乱糟糟的长发,好似永远打不起精神的懒散表情——精明而极具欺骗性的女人,天弓一向不太喜欢她,如今看到这张脸却格外欣喜。      “啊啊……看得见吗?虽然只是个尝试,S09天征独立部队的指挥官,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视频那真是万幸了。如果穿越时空磁场没有发生离散过大的偏差,这是投放编号为DTIEU2028-1的视频,也就是说,收到这个视频的天征指挥官,应当身在2028年,请核对一下,偏差过大的话,就不妙了,会妨碍我对信号的回收。”      天弓呼吸一窒,迅速同FMG-9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了对方的肯定——有惊无险,今天是2028年的第一天。      “……无误吗?很好,这里是千篇一律的2050年的16LAB帕斯卡——同样的视频我已经录得快吐了——距离你和你的独立部队从作战前线离奇消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但是,依照我们之前对你最初穿过时空磁场的落点坐标捕获,你的时间应当从2025年开始——你看,时间的流速显然不成正比,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能带给我确切的数据,这对坍塌液研究和蚀刻技术应当大有助益……      “扯远了。我们来谈谈或许是你眼下最要紧的问题吧……”      屏幕灰蓝的荧光映照在天弓一眨不眨的眼睛里,闪闪烁烁,直至死寂。      “指挥官,战术人形P7向您报告,听到请回答。”天弓木然地开启对讲:“收到,请说。”      “文京区发现少量铁血工造机械傀儡,离散度同侦测坐标不符,目测有逃逸,暂未发现精英作战单位,请指示。”“侦察分队撤退;主力一队出阵,歼杀敌人;二队三队回港区待命;巡防部队注意布防,准备撤退接应。”“‘是’!”      “指挥官,不用扩大搜查范围吗?”FMG-9颇为困惑。天弓转身猫着腰避开压低的房梁,推开了阁楼的小窗。“不必。用不着我们劳心费神,‘她’自会找上门来。”      屋外天色暗沉,云层渐次沉底,风雨满载,只等第一声滚雷落地。      “她——‘梦想家’一定会来找我们的。马格普,今起要时刻警惕东京境内的磁波动向。”“遵命。”天弓倚着墙慢慢坐下来,把头靠在窗台,冷风掠过眼底,一汪深冷的湖粼粼烁烁。      “四平八稳的日子过不长久了……我们总不能忘了自己来自什么地方。”      港区的远方朦胧而深邃。她模模糊糊地哼起一支极冷僻的小调,轻缓如烟地从窗口飘了出去,裹挟在汹涌翻滚的云层里,粉身碎骨,分崩离析。那调子那么温柔,让人想起永生的天神凝望着双脚离不开大地的凡夫俗子,那姿态残酷而沉默,慈悲得千年不朽。      ——如有一日我战死沙场,      请把我送回我的故乡。      我那年迈的父亲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他拄着拐杖,他爬不得山岗。      他会拿着我儿时的衣裳,      用狐尾百合与千日草装满我的棺椁,      把我安然落葬。      我知道他一直爱我,      而我却不得不爱着肩头的使命。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父女团圆【呸 居然把想当然地把帕斯卡的名字写错了……修正一下orz 另外虽然我一般是周末更新,不过不代表我不会搞事,嗯,我最近准备搞大事了ry ☆、Chapter.34 溯及根源的问题   罡风七里,灰雁哀鸣。穹宇如同一床潮湿发霉的旧褥子,捂在无人岛上空,闷得渐渐滴出水来。林涛一阵响过一阵,山雀的嘶啼沙哑而凄厉,仿佛有天大的宿怨,恨得满山满梁,湖湖海海。世界被抹上阴鸷模糊的灰色,唯有居于其中心的少年抬起了清澈透亮的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血流成河的黯淡苍天,每一缕流云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他像是逢着了久别不见的故人,眉梢眼角都是惊喜。      哎呀——你是?      ……天弓。      他看起来已有所悟地垂下了视线,了然地微笑,用低而温润的嗓音呢喃。天弓……?      赤司天弓,我是赤司征十郎的女儿。      征十郎的女儿啊……那么,你就是我的——      赤金的眸子里盛满温情,和赤司征十郎长着同一张脸的少年跪在残石废墟的中央,冲这站在他跟前一身血腥宛如修罗的少女,向神明祷告似的伸出了双手。      少年的唇形一开一合,用神说要有光便有了光那样撕裂洪荒的力量,将少女的宇宙一炮轰沉。      那么,你就是我的——      我的家人了。      是啊,我来接你回去。      冗长到令人窒息的梦境在少年被一梭从下颌射入的子弹打成烂肉血浆的笑容中迎来黎明的入侵。天弓缓缓睁开眼,发掘自己已经能从容不迫地从这个重复了千百遍的梦里走出,心里并不感到宽慰。她依然能一字不差地回忆起自己开栓上膛时残酷而温和的嗓音,索然无味得像隔夜的凉水。      ——我来接你回去。      我赤司家的人合不该毫无人样地死在坟场般的荒岛,哪怕是怪物,也得尘归尘,土归土。      ——我来洗刷他一生的耻辱。      天弓醒得比平时早,起得却比平日晚了一些,因为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想着那个在她枪下微笑着死去的少年,想了很长的时间。洗漱完毕后她来到挂在客厅墙壁的日历前面伫立良久,然后在平凡无奇的黑色数字上虚空画了个圈。      “指挥官,您怎么了么?今天有特殊预定?”春田端着早餐经过,关切地问道。      “不,没有。只是想起一些事情。”天弓转身走向了餐厅,“……无关紧要。”      比如昨天的热可可喝剩了一般还留在房间里;又比如和帕斯卡的例行通话中那个不拘小节的女人依旧裸着双足招摇过市堪比深夜节目的色/情主播;再比如二十年后,赤司行人死在今天。      自第一次捕获到帕斯卡通过虫洞大量投放的加密通讯起,已经过了两个月,如今已经能稳定地和局域安全时代建立通讯。天弓感到着实不可思议,看来16LAB有朝一日会凭借黑科技君临天下。FMG-9每天都密切监视着东京境内的磁波动向,搜寻年初那一次通过时空磁场的漏洞来到这里的铁血的踪迹,然而总是一无所获,显然是因为梦想家从中作梗,阻碍了她们的搜查。      根据帕斯卡提供的情报,扭曲时空磁场是可控可行的,不过看来并非完全纯熟的技术——2050年那次奇袭作战,梦想家为了把天征挡在最后一道防线之外,发动了磁场干扰,然而内格夫的暴走却提供了超出预计的能量,二者共同造成了史无前例的磁场紊乱,撕开了巨大的虫洞,距离能量核最近的天征部队全员被抛进了混乱的时空序列里,回到了2025年的东京。最近,16LAB也在进行磁场干扰技术的研究开发,虽然十分艰难,但已有了成果。      帕斯卡,你这么做无异于是玩火自焚——天弓一再地警告道,战术人形这种接近人造人的技术本身就已经是对神灵极大的冒渎不敬,妄想逆转时空——你可别玩大了。      唉,有功夫对我说教不如考虑一下自己的境况吧,你想永远留在自己不存在的时代做一个为了口粮四处奔走、劳心劳命的工薪阶层吗,格里芬最强的指挥官?      ……啧。天弓无言以对。      如果你想改变这些现状不如试试从现下着手?指挥官,一切因果都是有迹可循的。或许你在过去,能够寻觅到某些至关重要的契机吧。      天弓目色微黯。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帕斯卡不负责任地摊了摊手,理论上讲,倘若你忍受不了这一切,就得从根源上着手——干脆去阻止北兰岛事故吧?不过很遗憾,那几个穿越了封锁线闯进无人岛的小鬼的身份是国际联盟封禁了二十年的机密,就算真的想做也无从下手吧……      天弓毫不客气地嘲讽,哟,少见你认怂。      少开我玩笑了,还是时刻准备好梦想家杀上门来吧——那可不是个有耐心的家伙,她在东京默不作声藏了有半年,也差不多该动手了……      帕斯卡自顾自絮絮地说着,并没看见天弓桌子底下握紧的双拳。      几乎是在FMG-9捕获16-LAB信号的同时,密密麻麻隐蔽在局域安全时代上空云层中无以计数的隐形无人机侦测到铁血再一次打开了时空裂口,无法确切得知铁血带着多大规模的部队进入了虫洞,但是毫无疑问梦想家是冲着天征来的——帕斯卡一遍遍强调在摸清对方底细之前千万不要轻易交火,没有前锋也没有后方支援,就算天弓两三年下来也偷偷攒下一批军火,梦想家来势汹汹,在和平时代的繁华都市开战然后被杀个全灭就不好玩了。      不想死的话就谨慎一点行动。      不想死的话……      天弓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夜风,初春的凉意流淌在并不宽阔却一如既往拥挤逼仄的街道,她抬起头望向东京的夜空,被林立的高楼拘束得格外狭隘,见不到透光的云层,稀星和月亮。      ——就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吧。      “指挥官!”“噫?!”      她一脚踏出人行道甫一落地就被OTs-14一把揪住拽了回来,飞车族引擎轰鸣的摩托贴着跟前疾驰而过,留下刺鼻翻滚的尾气和一长串模糊不堪的污言秽语。      OTs-14 的口吻略带责备:“您还好吗?在考虑什么事呢,现在可是红灯。”天弓后知后觉地眨眨眼,惊魂甫定地拍了拍OTs-14的手:“我没事,不小心走神了。”      走在白金台五丁目的偏僻街区里,OTs-14 从天弓手里拿过了塞满文件企划、图纸以及一台平板的挎包:“您最近总是这样呢,脸色也不好……”“我自己也行的……嗯,谢谢。”“是不是工作负担太大了?向科长请个假休息一下吧,您觉得如何?”天弓扶住了额头。“去年参加TGC——为了那拖拖拉拉的比赛周期……我同科长好说歹说才把今年的带薪休假预支来的……”“让春田给您好好调理一下膳食,您应当注意作息——晚上也不要喝那么多热可可了。”“不,闪电,只有这个绝对不干——热可可是我的命。”“哎,哪门子的孩子气发言——”      “闪电,我问你个问题。”“嗯,请说。”      “如果……仅仅是假设,如果你能够阻止北兰岛事故——你知道那个的吧?”“是的,我略知一二。”“你会去阻止吗?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代价’是指……”血统高贵的俄罗斯女人停下了脚步,食指拇指轻托着下巴,严肃地思忖起来。天弓赶忙摆了摆手:“我不过随口一问,你没必要那么认真地想啦……”      “我不会阻止的。”OTs-14果断地回答道。“诶?那样能阻止坍塌液泄露哦?往后的广域性低辐射感染症的广泛传播也就被扼杀在摇篮中,第三次世界大战也就没有由头了——”“指挥官,我可是战术人形,是为战争而生的。”OTs-14微微蹙眉,打断了天弓。天弓沉吟道:“……也是呢,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没有那场惨烈的战争,‘我们’就不会被创造出来,那样的话——”OTs-14把挎包挎到肩上,腾出手拉起了天弓的指尖,“我不就无法遇见您了吗?”      天弓一怔。      OTs-14素来冷淡高傲的嗓音被稀疏月色渲染得格外柔和,那双高地血统的金色眸子沉静得如同沉淀了无数金沙的湖泊,厚重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执着她的手,低低地诉说:“没有那场毁灭性的世界战争,人类的未来会不会更好呢?那样的问题,恕我无法轻率断言,但是没有那场战争,无法被创造出来,无法同您相遇的未来——      “比一切战争都要更加惨烈,对我来说毫无希望可言,这一点,我无比确信。不论人类未来要走向何方,我又能守护您多久——我最大的庆幸是降生于世,能同您相遇,指挥官,这一点无论如何不会改变。”      天弓傻眼了。OTs-14见状掩着嘴笑了起来:“哎呀,我是这个这么自私自利、自以为是又自说自话的战术人形,您感到失望了吗?”      “……不会啊。”天弓低下了头,“人类也都是这样,都是只为自己考虑的自私鬼,我有什么资格指责被人类创造出来的你们呢?”      OTs-14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我们快到家了——”      天弓随着OTs-14猝然停下的脚步困惑地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街灯昏暗的光晕下抱臂而立的男人。见到她们之后,绿直起身冲天弓招了招手,尽管逆着光,天弓也能勾勒出他唇边细腻温存的微笑。      她三步两步跑了上去,脚尖点地纵身一跃,结结实实地扑进了他怀里,撕开周身露寒霜冷的气息,被他的温暖包裹得密不透风。      “好久不见,天弓。”“嗯——有半年了呢……你怎么来了?”天弓仰起头嬉皮笑脸地问,“你想我了?”“虽说忍着不见你着实很辛苦——不过是G36小姐和汉阳造小姐拜托我来看看你,你最近好像总是精神不济,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天弓喉头一哽,忽觉得身体里中枢部分连缀着整个人的构架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晃得她几要支离破碎。绿的指尖沿着天弓眼下的青黑痕迹缓缓滑过,轻轻抚摸她的眼角。“人看上去确实憔悴了很多——你又熬夜了吧?”      天弓把头埋了下去,拖长了嗓音:“饶了我吧,熬夜这种事情你去教育那边的闪电啦——绿——医——生——”“该你是饶了我吧,能不能不要那么叫我呢……”绿抱着怀里一个劲蹭他胸口耍赖胡闹的小姑娘,一边无奈地冲噤声行礼,然后悄悄离开的OTs-14点点头致意,“容易勾起不愉快的回忆啊。”      “……抱我。”“诶?”“好烦啊,快点抱我。”“……别闹了,要在这儿?”“抱我抱我抱我!!”“天弓,我今天要替人夜勤,等会儿得去医院……”“呜哇绿你这个朝三暮四的负心汉!我要毙了你!!”“什么跟什么啊……”      绿倾下身,端起她的下巴凑了过去——然后他发现这已经不是一个吻能解决的问题了。      “天弓你……!!”      “绿,和平年代的生活是多么珍贵啊……我多想为你守住这种生活。”      她望着他泪流满面地微笑,好似天河的源头栖宿在她的眸中,星川月泊,一泻千里。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自私的啊。”      ——平时结束出勤回到家翻翻喜欢的杂志游手好闲到深夜准时上床睡觉;空了就操起玩具枪填上BB弹叫上跟班们打打闹闹;将来娶一个可爱的妻子顶了藤本的位置照料他的生活,每天做一桌可口的饭菜,等他回家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      他值得这样的生活。无关战争,无关死亡,无关颠沛流离胆战心惊,无关她这个贸然闯进他的生活却注定不可能给他任何承诺的歹毒轻浮的女人。她接受了太多人的爱,却唯独不能把自己的给他。      “哪怕放弃和所有人的珍贵的相遇,我都想……为你守住这种生活。      “我就是这样自私自利无药可救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天弓的自私是出于人道主义她原本该为整个人类去阻止战争,而现在出于爱情她只愿为绿一个人去阻止战争。 爱情嘛,都是自私的。 当然她终其一生都在为别人活着。 我上章说什么来着,我要搞大事。 ☆、Chapter.35 素昧平生的恋人   如果北兰岛遗迹的坍塌液不曾泄露,如果过去的世界没有毁于恐怖的病症和疯狂的战火——人类的未来,会比已知的那个更好吗?      那种问题……我怎么会知道。      天弓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脚步踉跄地在只有老鼠和野猫肆意乱窜的暗巷里奔跑,溅起的污水泼湿了墙上干燥枯萎的苔痕。“指挥官!您情况怎么样!我已经顺利脱身了!”“闪电……向东迂回……和我汇合……”“全员已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可以出击!!请您下指示吧,指挥官!!”“别开玩笑……毛瑟你给我把人压住了!!”注意到前方墙壁有铁血机械的暗影轮廓,天弓脚跟急拧转了方向拐进另一条巷子,“五丁目附近因为前几天的爆炸紧急戒严……你们全都荷枪实弹地跑出来,肯定全被抓进局子里……没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指挥官,请您务必坚持住!!”      视野内的景象越发模糊,体力由于创口大出血和长距离奔逃而急剧耗损,意识也有了溃散的趋向。天弓仰起头,漆黑的墙头遮过了月亮,星星落成一局细长的残棋。路面凹凸不平,她闯进逐层叠深的阴翳里,空气愈来愈稀薄。      ——人类要怎样的未来呢?怎样的才算好呢?      当稻草人的三台浮游炮直直闯入她的眼帘,面对炮口蓄能完毕的刺目光亮,她不合时宜地笑了。      这个世界有他的存在……      他吻过我,拥抱过我,与我相遇。      我还能……      “闪电……可能赶不上了……”“指挥官!!!”      ——我还能要求怎样更好的未来?      OTs-14声嘶力竭的叫喊瞬间消弭于耳畔。      ……      辽阔的雨幕笼罩着整个城市,滂沱不息犹如即去即来缠绵不绝的生死。天弓想起了初到东京时的那个雨夜。身下的地面冰冷而坚硬,雨水一遍遍冲刷却始终稀释不开她浓稠的鲜血,只是不断剥夺她的热量,直至耗散殆尽。街景也像过了水的玻璃之外的世界,糊涂不堪。她趴伏在血泊里,连挣扎和呼救的力气都不剩下,豆大的雨珠密密匝匝地敲打着她残破不堪的身体,几要逼她呕出体内仅存的完好的脏器。      那个男人就是在这当口撑着伞走到她跟前的。他好像已经挺长的一段路,她瞥见了拿被水溅湿了半截的裤腿。他从宽阔的街道的另一端笔直地走来,没有任何停顿地就来到了她这儿,好像就是为她来的。天弓记得当时的自己意识还算清醒,寒毛直竖就想拔枪,可她根本动不了,只是伏在肘弯里勉强抬了抬头,满含警告地瞪着他。      他弯下腰扶住了膝盖,把伞移到她的头顶,替她挡住了那摧枯拉朽一般肃杀的大雨。      “喂,你——”看上去颇为瘦弱的少年有一双被水洗得剔透的眼睛,干干净净,不带一丝阴霾,“你还好吗?”      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身上涌动着某种阴郁的东西,如同河流底部缓缓沉淀的黑色泥沙,和这个未可知的城市一样,天罗地网的危险信号令天弓本能地警惕,张开了防御机制。天弓感到不可思议,由于绿永将的到来,她得救了,她得救于神的伟业。      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她的掌心画着纵横交错的鲜红图腾。冒着咸腥味的喉口轻微地抽搐,但她还是不得不问的。天弓抬起淌血的指尖,颤抖着扶住少年的脸庞。      “你……叫什么名字?”      她早就知晓答案了,却觉得不能确认的言说就不是坚固的真理。她必得了他的名,才可向神明求证他的爱。      “绿永将。”      “……嗯,我想也是。”      答案吻合。天弓悬着的心脏落回了原地,就如因果的最后一块碎片完完整整地镶合进了那个一直等待着它的缺口。      “现在的……年份是?”“2017年。”少年有点莫名其妙,旋即露出了发现新奇物件的有趣神情,“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呀。”      这里是2017年,她面前的是十七岁的绿永将,他与她尚且,素昧平生。      就算她再怎么想反抗,已经被内格夫暴走释放的冲击波震得几乎五脏俱裂、又被时空波动扔到陌生年代的她脆弱得仅需要一根稻草就能压垮,绿永将毫不费力地就把她带回了家。她昏睡了大约三天才恢复意识——根据绿后来告诉她的情况是这样。接受来路不明的人的救助并非天弓所愿,但她别无他法。她从睁眼的瞬间就抱持着高度的警惕,却在看见床头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的时候松懈了一刹那。      呀,你醒了。      ……为什么是热可可?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你大概会喜欢。      那杯热可可似乎一下子就融化了淤积在骨髓里彷如永冻州孕育的寒冷。自称医生的男人并不可靠,但却是她在不安定的陌生现实里唯一能抓住的实存。她藏在他的家里养伤,得到了细致入微的照顾,绿没有问她任何难以开口回答的问题,只是体贴到令人发指地把一切都做得周到备至,从没哪次不称她的心意。      指挥官小姐,该换药了。      噢噢。天弓随口应了一声。躺平在床撩起了上衣露出腹部裹得结实又服帖的绷带,视线却还是没离开手里一刻不停地摆弄着的微型通讯器。      这是……?      嗯,想试试看能不能修好,得尽快同部下联络才行——一直在绿家里叨扰也不好呢。      他忽地捏住了她的手迫使她停止了动作——做医生的手指兴许都这样,指骨纤长,关节分明,拿线剪和听诊器的时候都好看得紧。      指挥官小姐在这里呆多久都可以哦。      不,就算你这么说也……      无论如何都要走?      那是当然的吧——虽然是病人,也没有理由老是赖在医生家里不走啊……      你真的……      绿缓缓地摩挲着她的指腹,然后把唇贴上了她中指的第一个关节轻轻叹息。一阵凉意从脊髓直直窜上了头顶,天弓毛骨悚然。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啊。      诶?      天弓压根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不慎踩中了雷,绿身上蓄积已久的那种阴郁骤然间疯狂暴喷。天弓认为那次强/暴简直不可理喻,从因由到结果都荒谬得匪夷所思。绿摁着她的下腹部撕裂了她的伤口,在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扶着她跪在床上,从后面泄恨一般地侵犯她。她的右手自始至终埋在枕头下面,死死地扣着她的SIG P226,随时都能起枪爆了他的头。绿明明看见了,却并不阻止她。天弓被顶得腰身犯软,神志不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把枪从枕头底下拖出来的冲动。      ——他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命在旦夕却不逃,还要对她做这种事?他对她的执着到底是由何而来?      绿永将到底瞒了她什么?      天弓的惨叫就在一次次犹豫和拖延中变成了短促无力的呻/吟。她渐渐感到气短,绿的动作却越来越温柔,带着厮磨和温存的意味,他心思细密地堆垒她的快感却迟迟不给她崩泄的出口。他舔着她的耳垂低声喃喃,啜吻她的唇角犹如用舌头去勾波提切利粉红的酒里泡着的鲜润樱桃。      天弓……      天弓,你该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分辨不清后半截的字句,不成调的破碎呻/吟刚溢出喉口,就被他不由分说抛进了灭顶的快意里沉浮飘摇,生死存亡两不知。事后她拿枪顶着绿的喉咙逼问他从哪儿得知自己的名字,换来的却是一口咬定她听错了。      ——居然就那么让他糊弄过去了,我当时真是傻的,白白给睡了一场。      天弓望着眼前的少年将绷带、剪刀、药水一应地收进家用医药箱,蓦地对许久之前的事追悔莫及起来。她又瞥了一眼包扎得极为累赘笨重的胳膊,禁不住一边怀疑消炎消毒有没有到位,一边怀念起二十五岁的绿那细致又漂亮的手法。      “绿君,有没有热可可?”“诶?没有哦——一般家里很少会备着那种东西的吧。咖啡倒是有的。”“……那个就不必了。”“你喜欢喝热可可?”“嗯,喜欢的。”“不喝不行的程度?”“不喝不行。”      “那……我回头准备一些吧。”绿提起医药箱走进客厅,在收纳柜前蹲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应承下来,“下次来我家,请你喝哦。”      ——敷衍。认知思维极其迅速地对少年的行为进行定性之后,天弓陡然间无名火起:这臭小子居然敢敷衍她?!他知不知道他十年后对她的事没有一件敢不上心的?!      天弓一下子就理解了,为什么二十五岁的绿永将当初那么对她。因为素不相识,因为饱含深爱,所以面目可憎,所以蛮不讲理。绿从后面进入她也像是独出偶然——往后她和他无数次温存都能感觉到,他比较喜欢做爱的时候能欣赏她的表情,那一次暴行却偏偏例外了。天弓大抵能猜到,他明明是施暴的一方,神情却可能比承受着这一切的自己更加迷惘和悲伤。所幸绿的耐心真是很好的,他照顾了她足足两个月,待她的伤痊愈得差不多了,才在她说要走的时候忍无可忍对她出手,换作她——她真是被他宠坏了。      天弓望着少年薄衫下纤瘦脊背,影影绰绰透着鲜嫩的口感。她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换作她,她一刻也等不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搞事哇 ☆、Chapter.36 有迹可循的因果   神明曾经沉睡,世界曾经荒芜,但人必守住那亘古流传的英雄的伟绩,为了让一切因果都有迹可循。      帕斯卡说得一点都不错,一切因果都是有迹可循的。      天弓从后腰摸出一把SIG P226。十七岁的绿永将,还没长开,还没成熟,被人端详却不受伤害,青涩而新鲜,酸楚通透的滋味也算诱人的一种。      不作为就会不完满,过往的残缺必然带来将来的变故。这不行,唯有她与绿永将之间的既有关联,不容许出现任何的变故。      她在绿的背后毫无征兆地放了一发冷枪。      砰!      绿浑身僵直。墙上的装饰画被烧出一个显眼的黑洞,玻璃瞬间爬上蛛网纹,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画框被震得晃了几下,尔后晚节不保,咣当一声摔到地上,留下挂钩孤苦伶仃地戳在墙上,丑陋得像个笑话。      绿很清楚子弹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他感觉到发间极快地掠过一道灼烫的风,稍有差池就能让他丧命。“哎——吓到了?”一双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双肩,那个他一时兴起从门口捡回来的女人以亲昵得过分的姿态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侧过脸几乎吻上他的脖颈,“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身上有枪呢。”      “这……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呢,别开玩笑了……”      锁骨窝附近暴起的鸡皮疙瘩尽收眼底,颈间也迅速挂上了一层薄汗,简直赏心悦目。天弓感到莫名的畅快。“你怎么会不知道呢?绿明明——是知道我所有的事的呀。”      “所有的事……?”说着不明不白的话,她的语调悠长,如同广袤平原上的缠绵轻盈的牧笛声,犹似叆叇云霞的绵软。她扳着绿的肩让他转过来面向自己,一脸正色地列举道:“每天必须有一杯热可可、常年熬夜工作、进被窝的时候总是手脚冰凉……之类的。”      “再有就是……”      她稍稍弯腰,倾下身,长发从肩头垂落,像血红的山溪在丛林的夜色里分流。双手贴在了大腿两侧,五指微微分开,手掌缓缓上移——滑进了裙子里。面料上等的短裙随着她的手部动作起起伏伏变换形状,将所有细微的变化包裹勾勒得格外清晰。      “接吻的癖好、敏感的部位、高/潮的时机……之类的?”      绿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的制服裙子上,以至于对她露骨的言辞充耳不闻,她光润紧实的大腿在丝袜和群摆的缝隙里冲他明晃晃地微笑。搁在裙下的双手轻轻提拉——咕噜。喉结上下一滚,绿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响亮得让两个人都为之一愣。天弓不由得眯着眼睛笑起来,声音像叮呤当啷敲在地砖上的珐琅碎片。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刻也不移开视线,他被那轻柔迷人、散发着迷迭香气味的馥郁目光熏得头晕眼花,脸颊发热。她故意放慢了动作,慢慢把手从裙子里一点点撤下,每一寸移动都居心叵测饱含暗示,莫名地让绿产生了滑腻腻的观感。      好……好色·情……      咔啦——      她从裙子下面卸下两把寒光闪闪的战·术·匕·首。      绿的脸色一瞬间和他的姓氏同调了。      天弓终于忍不住了——十年后他拿玩具枪耍过她一次,那时她还生气,如此算来他的段数全然不能和自己相提并论:“噗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是什么?底裤?”      “什……?!”肮脏的幻想被毫不留情地揭穿,绿有点难堪地移开视线,却发觉这样毫无用处,因为这个女人的气息、味道、声音,有关她的一切信号都在铺天盖地入侵他的感官——他的中枢已经隐隐出现了紊乱的迹象。      ……故意的!!这绝对是故意的……!!      天弓乐不可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底裤还是让你亲自来脱比较好,对不对?”      “我……不……没那回事……!!”绿有点语无伦次,但是任何辩驳摆到这个刻意调戏他的女人面前似乎都是毫无说服力的,他无可奈何地说道,“能不能请你不要做这种事呢?”      天弓心里忽地一紧,十七岁的绿永将露出了和二十七岁的他非常相似的表情,这种相似跨越了横亘此间的遥远而冰凉的时光,往她焦干的喉口抹上一把甜润粘稠的蜜浆。每回她趴在二十七岁的绿永将的腿上打瞌睡,他那副拿她没办法却依然舍不得推开她的无奈表情就是她站在十七岁的绿永将面前最大的有恃无恐。      “噫——这么害羞?”天弓食指一勾,抬起绿的下巴,眨巴眨巴眼睛然后满是惋惜和嫌弃地叹道,“真是……败坏胃口的青涩啊。”      “败坏胃口?!”      生殖自尊是普适的人类逆鳞,正当轻狂期的少年人尤是如此。天弓饶有兴致地端详着绿愠怒羞恼的神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五光十色煞是好看,她凑上去照着鼻尖轻轻咬了一口。“骗——你——的——青涩也好,成熟也罢,不管是什么年龄,对我来说,绿都是同样的可口……让人垂涎欲滴。”      她握着战·术·匕·首,锋利无比的尖刃从他的下颌一路往上刮,力道刚好,不伤分毫,刃面在他的下唇上轻轻揩了一下,然后放到自己嘴边:“这种……味道,想必能留在血液里几个星期不退呢。”      她的舌尖在精钢利刃上缓缓舔过,绿却觉得被濡湿的是自己的唇缝。两腿发软,隐隐有些站不住了。      天弓注意到他在发抖,于是问道:“你很怕我么?”绿叫着下唇并不回答她,他没再移开视线,天弓从他的目光里挖掘到了更甚于对待陌生人的警惕和防备。她这才想起来,或许二十五岁的绿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胆识和害死人不偿命的好奇心能把她这个倒在血泊里浑身是伤的可疑分子带回家,但对于十七岁的绿来说,又是放冷枪又是掏匕首的,她并不是个承受范围内的安全存在。      她缓了缓神,用笃定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直视着绿的眼睛,用从容而安定的口吻轻声说道:“看着我——绿君,好好看着我。”      天弓在绿不明所以的注视下,把拎在手里的两把战·术·匕·首搁下,双手绕到身后,勾出两把SIG P226放到桌上;又从外套里侧拆下八个弹夹码成一列,然后把腰上的皮革枪套拆了扔在地上;抬手抽下夹在前襟衣袋口上的乌兹B1战术笔;从内侧的暗袋摸出指北针、夜视眼镜、小型侦毒器以及军用手电;顺手连同耳朵上的微型通讯器一同摘了,零零总总全堆在一块儿;脱了外套除掉领带甩在一边,弯腰松开靴子的绑带靴筒里拔出一柄Mad Bog ATAK高级战术突击刀;裙子解开滑落到脚边,开了大腿上的四联包,掏出OTO M35型手榴弹……      她就在他跟前叮呤当啷地忙活着,变魔术似的从全身上下各个角落里抖落出各种装备,不知不觉就拉拉杂杂码了一桌一地。绿感到难以置信,这个女人看起来这么瘦削,腰肢羸弱不盈一握的模样却能在身上藏下这么多东西。      “现在你……还会觉得害怕么?”      一道雷劈断了绿一直紧绷着的某根神经。他把注意力从那些五花八门的杂碎上收回来的时候才堪堪反应过来,面色沉静的女人除下了所有的武器,连同衣服也脱得所剩无几,双腿光裸地站在他跟前,身上只余一件蔽体的白衬衫。胳膊那里破开了,捆着透出薄红的绷带。衣襟半开,衣摆下底裤的系带若影若现。那件薄若蝉翼的衣衫抵挡不了任何年轻人带着利刺倒钩的目光,藏在后面的丰润血肉顷刻间就会被舔舐得分毫不剩。      天弓轻易地就读出了绿的心思——他愣神的一个刹那就代表她成功了,他不可能对她毫无感觉,哪怕只是单纯的生理应激反应。她并不要求很多——现在的绿永将太过单纯了,他和她之间并不存在深厚的感情,就是纯粹的被刺激到发情了。      但是没关系。天弓一哂。她弯了弯腰,故意让松开的前襟垂得更低,靠在绿的耳边轻笑着问:“我说,绿君——你知道最纯粹的爱情是什么吗?”      “……诶?”      “是荷尔蒙哦。”      答案在舌尖团缩成旖旎的形状,在绿呼吸一窒的短暂片刻里,天弓攥住绿的衣领抬腿一掀把他放倒在地,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腰腹。她没兴致再做更多的铺垫了,就算二十五岁的绿忍了两个月,他对她那么粗暴——她安抚到这个地步也算对得起他了。      “疼……!!”后脑勺毫无余地地撞上了地板,紧接着脊背也结结实实地被掼了一记,绿吃痛地哼出声,天弓却反手抄起一旁的疯狗突击刀笔直而凶狠地插·进了绿颊侧的地板。      “疼也给我忍着。”      绿被那声炸裂在耳边的巨响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在触及到自高处垂落的视线后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贴着脸插在地板里的突击刀让他脑壳发凉。骑跨在他身上的女人眼底眉梢全是笑,笑里却阴寒四溢杀机重重。      ——“要好好地记住哦?我给你的疼痛。”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再起跑吧ry ☆、Chapter.37 有迹可循的因果·里   【河蟹完毕】      “你……”他在颠簸中无力地伸出手,试图截在她眼尾,却挡不住那潺潺溪流,“怎么在哭呢……”      “……不要……”天弓带着哭腔嘤咛。      “哈啊……不要?”      “不要忘记我……”泣不成声。      “‘忘记’……”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在这诡异的时机笑了出来,“我根本连你是谁都……”      “天弓……”      她阻挡不了决堤的眼泪,让人想起或许天河崩溃也只不过是因为爱上的人间过于低微。      “我是赤司天弓。”      她在他战栗着高/潮的时候冷不防凑到耳边,口齿清晰地下了诅咒。那沙哑的哭音就像一支带倒钩的楔子,照准心脏最脆弱的地方楔了进去,鲜血淋漓。      ——“绿永将,你最好一辈子都记得我。心心念念,不得解脱。”      就算我的存在彻底消失,也要永远记得我。      那孤苦无依的诅咒吸食着绿心脏里奔涌翻腾的血液,以此为生,每一次跳动都磨烂他的血肉,一楔就是八年。八年后,绿在一个漆黑无光的雨夜见到了在血泊里昏死过去的天弓,感到那支楔子在心尖开出了晦暗的花朵,看上去像幽灵漆黑的脸。      他以为天弓并不知道这些,事实上天弓知道,她终会知道。      却问神为何到那凡人面前?在那之前与之后,又为人受了多少苦难?      ——因为神爱世人;而苦难是不可数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全章本子见。禁止留邮箱。 ☆、Chapter.38 耶路撒冷不相信眼泪·上   殉道者大多生有反骨。曾经许多次,天弓趴在枕头上享受余韵绵延的时候,绿摸着她脑杓枕骨的起伏,都会感慨她天生就是个惹是生非极其难搞的角色。她倒不反驳,也经常自我调侃,其实做个顺民也不是不可以嘛……现在想来实在是自己跟自己开玩笑,绿也是绝没有当真的。      她长了反骨,生来就是大逆不道的,为了渺茫至高的理想,舍弃安稳庸碌的生活,用脆弱到能被巨人的拇指轻易碾烂的肩膀强行背负起神的罪业。      回到2017年的时间短到不过2028年一个眨眼的瞬间,闪电的嘶吼尚未从通讯器里息声灭气,天弓就空降在了千代田区的赤司本家宅邸的庭院里。她跪坐在锦鲤池边浸透月色的草地上,露水打湿了小腿和膝盖,一阵寒凉。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沉在月光里,望着站在廊下的赤司征十郎,寂静地同他接上视线,不作任何退避。天弓抬手搭住通讯器。      “闪电,别慌,我没事。”“指挥官!!您无恙……太好了,您在哪儿?!”“这个容待稍后……嗯,好像也没有‘稍后’了……总之,你先撤退,避开稻草人的梯队,回五丁目大营。”      “我明白了,可是指挥官……您什么时候回来?真的不需要接应吗?”OTs-14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天弓并不作答。“闪电,你记不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如果可以,你是否会去阻止北兰岛事故。”“是的……为什么突然之间提起这个。”      “闪电,我……”      赤司征十郎微微提了脚跟,下了廊台,开步向她走来。天弓垂下眼安然地笑了。      “我也庆幸今生与你相遇。只是我有未竟的事业……”      “什么……?指挥官……?!!”      啪咔——她款款站起身的同时,摘下通讯器扔进松软湿润的草叶间,鞋底踏上去拧了拧,然后若无其事地向赤司征十郎微微点头,露出礼数周全的笑容:      “晚上好。”“虹小姐。”      此时此刻她必须忘了为人的本分和位置,为了神性正义做个狂热的疯子。神坛上的牺牲流着丰沛的鲜血,她不得不在人间吹响献祭的号角。      我为谁牺牲?为谁而战?恐怕人间是没有能为这负责的。      ——无人负责的,上帝就该负责。      那么,我就当是为了信仰而战吧。      不知羞耻的泛神论者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探向了后腰。她故作困扰地搔了搔脸颊:“嗯……其实上次我就不怎么明白了,我该怎么称呼你才不显得失礼呢?”      赤司征十郎皱了皱眉,似乎认定了赤司虹的顾左右而言他以及与天生丽质等量齐观的心怀不轨:“虹小姐随意就好了。”      “不……不好随意的——”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各种意义上,都不行。”      一支东征的十字军也抵不过她只身一人,赤司征十郎就是她的耶路撒冷。      “——我们不妨略过这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吧。”      ……      背着武器箱疾奔在港区苍蓝夜色中的俄罗斯女人气息平稳,语调却带上了些微不易觉察的焦急,“毛瑟,紧急状况。”“闪电,出什么事了?方才指挥官为什么掉线了?”      OTs-14闪身躲在巷道的墙壁后面,探头张望了一下,等待巡逻车开过,才奔出阴翳钻过封锁路障。“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我本是要迂回去和指挥官碰头的,但她如今命令我直接回五丁目——她刚才彻底切断了频道,我怀疑指挥官破坏了通讯器。”      “破坏了通讯器?!”“是的,听上去,指挥官的安全并未受到威胁,稻草人的梯队我也甩掉了……但是指挥官——”      ——“‘太反常了。’”异口同声。      “马格普,马格普,听到请回答……是的,帮我定位指挥官现下坐标——闪电,有更详细的情况么?指挥官还有没有说别的?”      趁着闲聊杂事的夜勤警察转向别处的当口,OTs-14从坍圮的墙头纵身跃下,彷如午夜奔过屋檐的猫,落地都有一丁点声响。“铁血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毛瑟。五丁目的爆炸事故就是最大的征兆,我们藏不了多久了——指挥官还说了什么?我想想……”      距离群租房就剩最后一个巷道。“她之前问我,如果有可能,我会不会去阻止北兰岛事件的发生——我回答不会,因为那样我就无法同指挥官相遇了。”OTs-14谨慎地确认了周边的情形和无线电波段,并无异常,端着枪快速跨上群租房门前的台阶,“于是方才,她同我说,‘我也庆幸今生与你相遇。只是我有未竟的事业……’”      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OTs-14却猝然停住了。      ——那只是半截,剩下半截,她说了什么?      “‘未竟的事业’?”Kar98k被OTs-14意犹未尽的尾音磨得心焦,不由得催问,“然后呢?”      “不……”OTs-14蓦地摇晃了一下,踉跄一步捂住了额头,“毛瑟,让我想想……”意识穿巡在草木摇曳的风声和电流乱窜的杂音之间,那一线天一般遥远狭窄的缝隙,指挥官躲藏在里面低声细语着什么?      那个温和而清澈的、透明而脆弱的永诀一般悲切的嗓音,她说了什么?      “毛瑟……!!”“李你做什么这么慌神……”“马格普捕获的坐标!!”      广袤无垠的通透月色里,一只漆黑的蛾子蓦地落到了眼前。OTs-14呼吸一窒。      ——“赤司家?!!”“我想起来了!!”      Kar98k尚未从错愕中缓过神来,就下意识抬头看向了伴随着一声巨响推门而入的OTs-14。高贵冷静的俄罗斯女人脸色苍白,像是有所预见那样,望穿了某种厄运早已显露的端倪。      “——‘只是我有未竟的事业,所以不得不同你们道别了’……!!”      咔哒——那份朦胧若现的端倪,在Kar98k的手上完成了最后一次接驳。      古老的德国贵族仪态尽失的尖叫撕裂了港区夜晚冰冷凝固的空气。      ——“阻止她!!!”      青灰泛白的月色里,赤司天弓的笑容犹似唤不得名姓的鬼神,是逢魔时刻不幸被放跑的孽障。赤司征十郎被她反剪双手压在廊柱上,单手拔出SIG P226,鞋跟一勾踢开击锤,毫不含糊地顶住了赤司征十郎的后脑勺,动作舒畅得像钢琴不受阻滞的刮音。惊鹿恰逢其时响了一声,砰的一下,尘埃落定似的,竹管里倾倒而出的活水细细地流成一派静谧。      “北兰岛、广域疫病、世界战争、战术人形、铁血造乱——连同她自己,所有的这一切……她打算全部抹消!!”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处变不惊的口吻像极他多年后的模样。      ——“她要杀赤司征十郎!!”      “你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明白,不是你的错,只是命里本该如此。”天弓扣住了扳机。      “你在发抖。”      “是啊,那又如何。”天弓坦率地承认了,不以为意地笑了,“赤司征十郎,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已经杀过你一次,一回生二回熟嘛,想必第二次也不会太难。”      “是吗……”并未追究身后持枪凶犯的发言违背逻辑与事实的巨大漏洞,赤司征十郎微微思忖了片刻,另起了个话茬。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在哭?”      ……      “毛瑟……我们现在要赶去千代田区恐怕也太迟了。”      “你说得没错,李……”Kar98k头一次露出了心力交瘁的神情,扶着额头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但是,更大的问题是——”      “更大的问题是,就算我们去了,能阻拦得了那个任性得一塌糊涂的指挥官吗?”一直安静地窝在角落里,悠闲而懒散地嚼着泡泡糖的美国女人吹出一个大而透明的泡泡,啵的一声在唇上爆开。M249 SAW翘起左腿搁到右腿上,把下巴埋进缠着天弓买给她的毛绒大狗熊的头顶,抬起一双荧黄透亮的眼睛,懒懒地望着急得炸锅的众人,“那可是为了鬼知道是什么的事业就要放弃我们所有人的指挥官哦?抱着那种觉悟,我们能拦得住?”      M249 SAW吐掉了嘴里的泡泡糖,看似困倦地垂下了眼。      ——“……很多事情呢,不必太拼命的,逞强总是没有好结果的,做到及格不就行了?”      汤普森一听当即就跳起来了:“我日M249你还真敢说啊?!!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放着不管吗?!”      M249 SAW不想多话,百无聊赖地转开了脸:“……交白卷和踩线及格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啊汤普森。”      汤普森气得直翻白眼:“你这曲里拐弯的说话方式跟谁学的?!毛瑟吗?!!以后换弹的时候别指望老娘给你挡枪!!”“唔……”“闹够了没有。”HK416冷着脸一手刀砍在汤普森头顶一手抓过M249 SAW的大狗熊拍到她脸上一把摁进沙发里,扭过头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剜在Kar98k脸上,“毛瑟,你打算怎么做?你要是在这种关键时候成了废物,我可就懒得听你的话了。”“哈?!416你又发什么病!!”      “呼啊——”G11抱着枪靠在墙角睡眼惺忪打哈欠,星星点点水光黏在眼角遮蔽了眼底某种深邃而了无痕迹的波动,“416你不要搞事啦……”      HK416站起身拎起枪走到Kar98k的跟前,盯着她的眼睛咄咄逼人道:“不管你们这群无能的人形如何,我是不会让指挥官离开我的——指挥官有我就够了。”UMP45抱着肘笑嘻嘻地说道:“毛瑟?如何?天征的大将都束手无策的话,我倒是认可416采取个人行动。”      Kar98k叹气:“……真是不好搞啊,404小队。”“真是太抱歉了呢,我们就是这种不好搞的队伍,你不早该知道了?”      404 NOT FOUND,灰色行动的代名词,所有人的污点——不仅仅是内格夫,连这种家底的人也敢收入麾下,最不好搞的是指挥官才对吧。      Kar98k缓缓开阖了一下眼睛,转向维尔德MkⅡ:“维尔德,今天夜勤出动的手枪,目前位置距离神田平河町最近的是?”      “稍等我确认一下。”      “毛瑟,你难不成是想……”      “是的,春田,就是你想的那样。”Kar98k垂下了目光,“这是我的无能,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无能——M249说的没有错,眼下,我们只需要‘及格’就好了,难题……就交给做出满分答案的人去做吧。”      “毛瑟,确认了,是P7。”      “……又是个不好搞的小鬼啊。”    作者有话要说:  赌屁个国庆新枪,赌枪不如码字。 ☆、Chapter.39 耶路撒冷不相信眼泪·下   别开玩笑了!!就算是你——指挥官,不要因为入职之初立下大功就过于骄傲自大了!这种疯狂的计划……我们绝对不会同意的!!      赫丽安,你坚持如此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直接找克鲁格。      你说什么?!      给我让开,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你……!!      赫丽安,冷静点。      克鲁格……!!指挥官她……      我知道……在我办公室门口闹得鸡飞狗跳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让我听听你的野心吧,S09区的精英大小姐?      很简单,克鲁格,我们爽快点——你给我一支独立部队,两年之内,我为格里芬荡平北兰岛。      天弓日后回忆起来,自她从赫丽安闹到克鲁格那儿算起,到一年之后出征北兰岛为止,一段时日里,谁见她都是看疯子的神情,一脸的避之不及。天大的冤枉,她敢说出这些他人看来不着调的狂言妄语,自然是因为有这个底气,硬要说谁是疯子,最终拍板同意给她组建独立部队的克鲁格算半个,暗地里偷偷摸摸帮过她的帕斯卡算另外半个——那个迟早要用黑科技毁灭人类的裸足癖疯女人,一听她说杀进北兰岛能取到遗迹坍塌液的原始样本之后就为了珍贵的研究样本毫无节操地一口答应下来帮她去游说克鲁格。      也许我能问问你非要去北兰岛的原因,指挥官?      原因一点都不重要,你只需要结果就够了,不是么,克鲁格?      我没猜错的话,是因为赤司行人在那里吗?      ……啧。      我找过事故刚发生的时候登岛的警察——幸存下来的人真是太好命了,说是闯进岛的小鬼里有一个似乎还意识清醒,保留着原本的人格……      ……我赤司家的人,不能永远不明不白地留在那种地方,我要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你是说你要送他去见上帝。      呵,赤司行人可去不了上帝的城。      那你又为什么这么执着,放任不管也不会怎么样的,北兰岛已经被封锁了那么久了。      ——你不懂的,克鲁格,他是赤司征十郎一生的耻辱,他在一天,征十郎就不得安生,我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看不出来你很孝顺。      天弓闻言鄙夷地冷笑,克鲁格也全然不当回事——略略调查过她一点底细的都知道她是个离经叛道的种,孝顺二字摁她头上简直是再大不能的笑话。她从来都不孝顺,打小就和赤司征十郎对着干,怎么惹他不高兴就怎么来,离家去军校的时候更是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到了当着宗家所有人的面宣布断绝关系才得以走人——或许比起赤司行人,她才是赤司征十郎最大的耻辱。      所以她受不得赤司行人用那张和赤司征十郎一模一样的脸向她露出那么温柔的微笑——偏偏那笑容已经成了她一生的梦魇,总也摆脱不掉。她打空了整支弹夹,极其残暴地打烂了他的头颅,把那张差点让她哭出来的脸弄得血肉模糊残破不堪。      “我那个时候的感觉是没有错的啊……”天弓流着眼泪,却忍也忍不住地直发笑,“你是绝对不会那样对我笑的——你一辈子都不可能那样对我笑,赤司征十郎!!”      赤司征十郎被她弄得莫名其妙,却闭口慎言不敢轻易刺激她——赤司虹隐隐有要发作的征兆,随之而来的恐怕有更加难以预料的祸事。      “不过没关系了,反正——都是要消失的。今天,就和我一起消失吧。”      就当她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什么都没有向他祈求过,什么都没有被他期待过。他们一起消失。亚伯拉罕向上帝献子,而她向整个人类献祭自己的父亲:这就是赤司天弓跨越二十年的时空回到这里的理由,是她从最开始就凭借自己无坚不摧的强大意志选择扛上肩头的使命,是一切因果最根本的原初。      杀了赤司征十郎就能抹消赤司行人的存在,没有赤司行人,北兰岛事故和世界战争就无从谈起。所有的苦痛都将消失,所有的灾难都将不复存在,世界得救了,人类有福了,这就是命运的旨意,是神灵委任于她的罪业。      天弓松开了制住赤司征十郎的手,转而搭在他的肩头,轻轻靠上他骨肉匀停的脊背,她寻觅他的心跳,聆听隔着衣物和皮肉共鸣着的血脉相连的节奏,强烈到非逼她相信他们本该是血浓于水。贴在扳机上的食指开始施力往下扣,天弓合上了眼睛。      噗呲——砰——!      “住手啊天弓!!”      扳机扣底,子弹击发。天弓愕然,不是因为绿攥住她的手腕硬是让她弹道偏离朝天放了一枪,而是低头瞥见插在自己肋下的剪刀被汩汩冒出的鲜血染得触目惊心。赤司征十郎冷静地松开了握着剪刀手柄的手,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剪刀插得不深,随着他的撤手,从伤口松脱掉落在地,带出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淋湿了草地。天弓下意识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创口,不可思议地盯着赤司征十郎愣神。      我被自己的亲爹捅了一剪刀。我居然被自己的亲爹捅了一剪刀。我他妈的居然被自己的亲爹捅了一剪刀。      天弓花了大约三秒消化这个可笑的事实,然后在骤然倾轧神经的剧痛中松开了手里的枪,痛苦地呻/吟起来,冷汗直冒。“好疼……”      “天弓……!!”绿一把扶住她,内心讶异于这十六岁的小鬼捅刀捅得太过利落以至他都没反应过来,奈何现下要担心的并不是赤司征十郎。绿顺手下了天弓腰后的另一把SIG P226,扔给身后跟来的德国少女,压在修女服上的银十字架在这肃杀的深夜里显得尤为刺目。      蹲在院墙墙头的中国女人眉目锋利、神情冷峻,金枪在左手转了一圈,右手在额前搭起凉棚:“P7,我们得快点撤了,刚才那一枪已经惊动了宅邸的人。”“了解!”      听见NZ75和P7的声音,天弓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抬腿就要拔刀,绿却眼疾手快先她一步抽走了靴子里的疯狗突击刀。      “天弓你还想干什么?!”“绿你放手!!”      胳膊肘猛地往后一顶,捣在绿的胸椎上,趁他吃痛松手的间隙迅速转向裙内握住战/术/匕/首,然而却被扣住了腰,紧跟而来的突击刀刀柄死死压住她的手腕,刀尖抵住挂扣一挑,卸下了大腿上的四联包,骨碌碌滚出几枚OTO M35型手榴弹。      “你别动了!你身上什么地方藏了什么东西我全都知道!!”      眼见着杂乱交叠的人影与叫嚷从廊檐另侧奔涌而来,天弓怎么也睁不开绿的钳制,她近乎崩溃地嘶声咆哮:“你放手啊!!杀了他能救几十亿人你知道吗?!!”      啪——      绿提起天弓的衣领,极其冷静、迅速、不偏不倚地反手甩了她一耳光,在场的人都免不得一愣。“清醒点,天弓。几十亿人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想救的只有你。”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平淡,就好像在谈论着他人的琐事而彼此素不相识,“你以为改变既定现实是这么容易的事?天弓,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就算你的存在本身彻底消失,也改变不了我爱你的事实。”      天弓定定地望着他。那短暂到稍纵即逝的一时半刻里,她听不见P7和NZ75焦急的催促,也听不见纷至沓来的赤司家保镖和仆从的琐碎步伐;她忘了冗长的赞美诗和晚祷词,也记不得岗楼和炮塔轰然倒塌的样子,那些常年缭绕在记忆里不死不休一般折磨着她的,那些鲜血淋漓的脸庞,那些绝望无助的目光,她统统都忘却了。      “你真的不配做个悬壶济世的医者。”“说过很多次了,我只要能救你就足够了——人是不能太贪心的,天弓,你怎么不懂呢?”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当然懂了。时间是不证自明的正义,她跨越时空回到过去本就已经触犯了禁忌,要想抹除一场战争,改写人类未来数十年的历史无异于逆天而行,且不论代价,恐怕成功几率本身就微乎其微,她心知如此——但是她怎么可能不去做呢?眼前摆着一个能挽救亿万人性命的机会,她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吗?      “绿,你知道你要我在这儿停手,对于人类往后的三十年意味着什么吗?”      她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      ——“地狱啊!!”      她悲伤得像垂死挣扎的困兽。      “世界一片废墟,人们如同蝼蚁生活在荒芜的焦土之上,流弹在狭隘的天空下肆意横飞,硝烟和炮火侵蚀所有的感官和记忆,随时随地陷入战争,随时随地面对死亡——生命成了什么东西了?垃圾!!一钱不值,每天都在四处倾倒的战争垃圾!!那样的世界,你能想象得了吗?神明死了!救世主也死了!没有人得救!甚至到最后都丧失了获救的希望!!那就是人类的未来!!不再谈论生活,不再提及梦想,甚至不敢再说什么第二天的太阳!!只有至死都看不到终结的战争!!那样的未来,你这种在和平年代无忧无虑的物质精神里滋养泡发起来的废物有觉悟去面对吗!!”      绿心平气和地看着她,多少有点临床医生看精神病病人发病的意味。末了他抬起手,遮住了天弓的眼睛。光线全部被隔绝,眼睑内诞生出一个漆黑安详的,一无所知的新的宇宙。天弓听见绿轻轻地问,用的也是神说要有光便有了光那样神迹降临般的温柔力量。      ——“那样的未来里,有你在等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赤司天弓是个隐性犹太教徒。大概ry ☆、Chapter.40 人间别久不成悲·上   P7从窗户里强闯进来的时候,绿吓了一跳。古灵精怪的少女穿着黑色的修女服,鸢紫色的瞳仁纹路里安置着一架晦暗的十字——奈何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和庄重肃穆不搭边的顽皮气质,所以就算她一脸正经地劈面一句:指挥官让我来干掉你。绿也只是缓了缓神就权当她发梦,没信她半个字。      P7,别开那些没边没际的玩笑了,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前脚后脚跟进来的中国女人很快佐证了绿的判断,她们风尘仆仆,裙摆衣袖里都翻滚着躁动不安的气息。初次见面,医生,我是天征的NZ75。时间紧迫,请您和我们走一趟,详细的,路上毛瑟会同您解释。NZ75轮廓锋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绿,沉声道,毛瑟认为您是唯一能阻止指挥官的人,万事拜托了。      ——“毛瑟?又是毛瑟……她告诉了你多少?诶,疼……慢点儿。”      绿闻言放慢了动作,把天弓抱到床上摊平,转身去开医药箱:“你要杀了你父亲阻止未来的世界战争,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更具体的了——衣服解开让我看看伤口,看你刚才活蹦乱跳又叫又闹的,那一剪刀大概捅得不狠,是父女情深?”      “放屁,你过来让我捅一剪子试试?就算是炮/友情深好了。”      “你再说一遍?”绿盯着针头飚出的一线透明液体笑得温暖如春。天弓却像被西伯利亚寒流温情临幸了一样冷不防打个寒噤,鲜见地气弱了,连解外套的手都抖了一抖,赶忙改口道:“战友情深,战友情深……”      “天弓你……”绿转过头来刚想收拾一下天弓这个总是在关键问题上装傻充愣的臭毛病,却不期然愣住了,“你……怎么没穿衬衫?”      天弓也跟着愣住了,顺着绿的目光低下头去看,军服外套的衣扣已经解剩下最后一个,敞开的衣襟里没了障壁,肋下血迹洇开一大片,文胸托起的弧度招摇过市。      天弓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呃——被……弄脏了,就顺手扔掉了……”      绿眯起眼睛——她每次装傻充愣都没什么好事。      “被什么弄脏了?”“那个就先别管了,快点包扎,我很疼啊……”      楚楚可怜的样子就算知道是装的也没辙。绿叹了口气,拿起了镊子和纱布:“躺好。”“唔。”      伤口确实不严重,绿一边操作,一边拉拉杂杂地问起来:“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赤司征十郎。”“杀了他就能阻止世界战争?他到底是个多了不起的小鬼……”“了不起到能捅自己的亲生女儿……嘶,疼疼疼。”酒精棉球冰凉冰凉的,轻轻抹过创口就疼得钻心,天弓倒抽着气,絮絮地说道,“其实不是征十郎的错……要从北兰岛事故说起了。”      回溯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很痛苦,就像在逼迫自己把一段惨烈的道听途说认作是先验的不证自明。天弓回溯过无数次,奈何这些板上钉钉的事实未来必定进入史学文献变为故纸堆的一个虫眼,逻辑严密,证据确凿,她是不能质疑的。      “早在1905年,苏联率先发现了的未知生命遗迹并开展研究,人类第一次开始接触到坍塌与逆向坍塌技术,但那是极少数科研领域里的先驱人物才知晓的东西,确切的我也不清楚。逆向坍塌技术有极大的风险,研究进程想必也非常不顺利,不过几年就偃旗息鼓了——北兰岛被封锁就是因为这个。北兰岛并非如人们一直所说的那样是个无人岛,而是因为早年逆向坍塌技术的研究出了事故,造成遗迹物质泄漏,北兰岛上极少数的原住民被‘污染’了——具体的感染过程尚不明白,但是遭受遗迹物质的污染会患上广域性低辐射感染症,简称E.L.I.D,患者失去理性,攻击人类,变成怪物,并且传染率十分恐怖,这种病症往后蔓延了大半个地球——但是当初,泄漏事故被压下,科研组全数撤出,宣布封锁遗迹岛屿——实际上是将那个遥远的海岛和岛上的住民一并遗弃了。”      “2030年,七名中学生误闯北兰岛封锁区,遭到E.L.I.D患者的袭击。前往救援的特维警察小队行动失败,还使得遗迹内的坍塌液全面泄露——绿,就如同黑死病吞噬了14世纪的欧洲,广域性低辐射感染症吞噬了新世纪的大陆和岛屿。一年之内,E.L.I.D疯狂扩散,地球上适合人类居住的区域急剧减少,为争夺和守卫仅剩的适合生存的土地,经过一年半的扩军备战,历史上最惨烈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说到这里,天弓顿了顿,并不打算赘述那场战争的种种细节,只是给出了最清晰明了的概括性结论:“那场战争持续了四年,地球上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口在战争中死去。”      绿完成了包扎,剪断了绷带,一言不发地把器具全都收拾好,然后在床沿上坐下。天弓觉得冷,就拽着绿让他合衣躺下,钻进他的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找了个舒适温暖的位置,继续往下说。      “我在扩军备战期间出生,战争结束的时候我刚满六岁。往后就是我所生活的,动乱不堪的局域安全时代。停战之后,种族、国家、地域之间依然存在着敌视和仇恨,而国家的力量已经不足以维持自身区域稳定和安全,所以不得不借助军事安全承包商的力量,我所服务的那一家,叫做格里芬。我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联盟军校毕业,正式就职那年我十五岁,一年后我带着独立部队出征,荡平北兰岛,清扫了所有的E.L.I.D残留,也是地球上最后的一批E.L.I.D——由于是坍塌液的发源地,那座岛屿完全被污染了,军方和私人军事承包商都想彻底净化那里,免除后患,但是数量庞大,污染程度严重,谁也不敢去做,而我做到了。      “北兰岛一役,我一战成名,于是人们叫我,‘天征的战神’。      “我去北兰岛,倒并不是为了功勋——功勋嘛,上了前线,哪儿都能拿,要多少有多少,不是非要上那犄角旮旯里玩儿命挣的。我是为了去找赤司行人。”      “赤司行人?”“是闯进北兰岛的七个人中带头的那一个——这种事就他搞得出来。”“那么他就是世界战争的罪魁祸首?他是征十郎君的……?”      “征十郎的复制品。”“复制品?”      “用基因技术克/隆出来的复制品。赤司家的家谱往上追溯要到二战之前,早些年还算得上人丁兴旺,到了最近几代都是独子单传——大抵是从曾祖父开始的吧,为了防止独子夭折家业无人继承,就……用了冷冻精子培育技术。”“你家可真是……”“不择手段丧心病狂,我知道的。赤司征十郎十六岁岁末的时候被取了精子,由和家族交往甚密的研究所冷冻保管,但是那家生命科学研究所的另一项技术更让赤司家感兴趣——赤司行人这个克/隆试验品就是这么诞生的。他是十六岁的征十郎的完整的复制品,分毫不差地复刻保存了征十郎所有的基因优点,但停止了生长,永远都是十六岁的模样。”      “天弓去北兰岛,是为了带他回来?”“是为了送他去见上帝。或许是他异于常人的缘故吧——北兰岛完全被污染了,到处都是没有人样的怪物,他被坍塌液感染了,却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和完整的人格。就算是克/隆出来的复制品,他到底是姓赤司的,我赤司家的人,不能一辈子不明不白地滞留在那个浑浑噩噩的岛屿上。况且,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是赤司行人是北兰岛事故的始作俑者这件事,多少是有人知道的,为此征十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尤其是在野党,经常传出些流言蜚语让赤司家不好过,我不能对此装聋作哑。所以我在2048年千里奔袭禁岛,花了三个月荡平全岛,亲□□杀了赤司行人。”      “天弓真的很爱自己的家人呢。”绿摸了摸天弓的头顶,语焉不详地慨叹,天弓对此嗤之以鼻。“哈,我大逆不道可是出了名的——去军校的时候可是和征十郎撕破脸皮断绝关系才去成的呢。”      “但是,就算你为了杜绝一切灾难的根源选择杀掉他……”绿捏起天弓的手腕,把她的手掌贴在她的胸口,“你不也一直都,好好地把征十郎君放在了这里么?”      天弓只是沉默,望着虚空的某处出神。      绿冷不丁问道:“天弓的衬衫是被什么弄脏的?”      “精/液。”      ——等等?!      天弓瞠目结舌。面对绿一瞬间溢出黑气的眼神,她心里顿时拉响了一级警报,甚至都没工夫追究他暗算她。      “别,绿——冷静……!你的……!你的精/液!!”      绿一翻身把她压在底下,露出了给儿科病人打针时的温柔笑容:“你要是不好好解释清楚,那么被弄脏的可就不止衬衫了哦,天弓。”      “那个……你知道,我是从2050年来到这里的,因为时空磁场不稳定……啊!别咬啊!”      绿含住天弓的耳垂细细地舔,他总有办法让她招供:“继续。”      “于是,出于某些原因……之前又在这个年份引发了磁场紊乱——哈啊,不要舔耳根……脖子也不要!!”绿专注地埋在她的肩窝里四处撩拨,顺便把手探进了裙底:“撒谎,明明喜欢的——然后呢?”      “然后就……回到了2017年。”      绿蓦地僵住了。      过了半晌,天弓试探着唤道:“绿……?”绿收拢了双臂,把她死死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咽:“天弓……你终于来了。”      “诶?”      “……终于来我的世界了。”      ——绿永将,你最好一辈子记得我。      就为这一句话,他等了赤司天弓八年。然而要命的是,再次相遇的时候,她居然当他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无数次试探、无数次求索都毫无结果,他差点都要以为那只是他年少时气血过盛的一次发梦了。只是她太美了,太好了,他发一次梦,八年都醒不过来。如今算来已经十年过去,因果绕了一个圈,头尾终于相接,她终究来到了他的世界,坐实了彼此的存在。他们的爱情是从八年前的彼时彼刻开始的,也是从现在的此时此刻才开始的,说早不早,说晚也并不太晚。      ——“我来了,可你在哪里呢?”      “诶?”      “二十年后,绿在哪里呢?”      天弓好像猝不及防地被提起了自己遗忘了很久的伤心事,她发现因果轨迹并没有因为她续上了2017年这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就算结束了——它要么是远远还没有结束,要么是半路就已夭折。      ——“为什么二十年后,我的世界里没有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篇应该能完结了,下章or下下章,没能在整数章完结我好气呀 ☆、Chapter.41 人间别久不成悲·下   ——那样的未来里,有你在等我吗?      “绿,我在那个地狱般的未来里浑身浴血、竭尽全力地活着——”她望着他,目光安然,平和到几乎失去生气,“我在那样的未来里等你,可你,并没有来找我啊。”      她分明是知道的,明知未来是那样的结局——她的世界里没有他的存在——可为何还是一如横滨港的那个早晨,在那倏然间到来的一时一地被他动摇了呢?天弓一直都认为,跨越二十五年的光阴降临此方,一定是有理由的,一定是被赋予了特殊的使命的,但是绿蒙上她眼睛的那一刻,她对原本坚定不移的想法第一次产生了犹疑。当他的声音彻底取代了她对整个世界的感知的时候,她不由地怀疑,她真的是为了挽救那个惨烈的未来才回到这里的吗?      二十年前的东京的确存在着改变未来的契机,但也有更重要的东西——是不容许一分一毫的偏差,恰好就存在于此的东西,更远的过去没有、往后的未来也没有,独出偶然一般,仅仅只存在于此的东西。      天弓无谓地笑着,伸手轻轻摩挲绿的脸颊,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用轻松平淡的口吻道出了最为残酷的事实。      “别摆出这种表情呀——很惊讶吗?对不起哦,现在才告诉你:二十多年后,绿没有活在我的世界里,抑或根本就没有活着——仔细想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否则我回到2025年和你相遇的时候不可能不认识你才对。不过如今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我已经救不了任何人了,也同样救不了你。”      只存在于此的——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叩门声蓦然响起,门外传来春田的呼唤:“指挥官……?抱歉打搅您了,M16她们从横滨回来了。”      “……真的好遗憾啊。”天弓仰起头,在绿的眼角啜了一个浅到不留知觉的吻,“我出去一下。”接着推开他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抽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披上,三下两下把衣装拾掇整齐之后就开门出去了,留绿独自在房间里愣神。      绿永将不存在于她所生活的时代,所以她必须回到过去才能与他相遇——这或许就是她来到此间的理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一场战争也阻止不了一个人去爱另一人,同样的,也不会有任何人因此得救。      “指挥官,这是新的通讯器——塔沃尔让我转告你请您小心使用,我们的经费供不起您这样挥霍……”      “哦……那是个意外,以后不会了。”天弓结果微信通讯器戴好,顺手调试了一下频道,“M16,听到请回答。”“收到,指挥官,AR-15,柯尔特和G41都已经安全接回——啊,全往您那边飞奔过去了,拦都拦不住。”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拐角冲出来金灿灿的身影,利箭似的咻的一下飞扑过来。      “指挥官!!我回来啦!!好想您呀!!!”“主人!”      “欢迎回来,柯尔特,G41……看上起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天弓张开双臂一手捞住一个,按照G41惯常的要求亲昵地摸摸她的头顶。ST AR-15随后跟来,一言不发,只是脚跟一踢敬了个礼,天弓点点头,温声道:“辛苦了,AR-15。”目光在三个暌违已久的战术人形身上扫视了一圈,再度点了点头。“能再一次见到你们真是万分欣慰。”“我们亦是如此,指挥官。”      天弓蓦地想起,ST AR-15、柯尔特SAA和G41能够回到她的身边都是多亏了绿的帮助,而她似乎一直未曾为这事向他好好道谢过。      哔哔——      “很抱歉打搅了这么好的氛围,指挥官,但是我们恐怕没有时间庆祝团聚了——”公共频道里兀地响起一道严肃刻板的嗓音,“这里是侦察分队瓦尔特P99,周边发现铁血工造作战单位,重复,周边发现铁血工造作战单位。请求指挥官启动一级战略预警,一级战略预警。”“什么?!”“这里是执勤伯莱塔,大营周遭突然出现铁血波动反应!据可靠侦测,有大量装甲单位!重复,有大量装甲单位!!”      突然之间,巡逻布防梯队,夜哨执勤梯队、侦察分队全部发出了铁血预警。“这里是马格普,上空侦测到铁血精英作战单位波动——是梦想家,重复,梦想家已经出现在五丁目上空!”      “梦想家……她到底还是来了。”“恐怕不止,稻草人应当也在……这仗可不好打。”天弓推起耳机,“天征全员听令,所有作战单位即刻到地下室集合更换夜战装备,启动一级战略警报!重复,即刻更换夜战装备,启动一级战略警报!”      春田立刻掏出钥匙转身领路,ST AR-15、G41、柯尔特SAA紧随其后。打开地下室大门,进入武器库,不出半分钟,密密匝匝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震耳欲聋,转眼间,并不宽敞的地下室内挤满了人,整齐有序分列完毕。天弓一声令下,百名战术人形涌入武器柜架之间。      “全部枪种即刻装配夜战装备;突击步/枪装填HVAP高速弹;步/枪、机枪装填Mk211高爆穿甲弹——毛瑟,我们带过来的16Lab次口径弹存量如何?”“报告指挥官,非常有限。”“那么你和NTW全部带上——NTW和毛瑟装配VFL 6-24X56光学瞄具,其余步/枪装配ITI MARS红点瞄具,全息瞄具、燃/烧/弹、榴/弹各梯队视情况调剂!人形骨骼优先供给冲/锋作战单位!”      轰——!!地下室低矮的天顶忽然摇晃了一下,震落了大片粉尘。天弓摁住通讯器:“马格普,什么情况。”“铁血已经针对大营坐标发起进攻,我们时间不多了,指挥官……一枚小型导弹落在前庭一公里处——衔尾蛇!是衔尾蛇!!”      “我日?!衔尾蛇?!”汤普森当即跳起来,“45!你们不是魔方行动就把那婊/子干掉了吗?!!”HK416冷哼一声:“铁血婊/子的生命力你没有领教过吗,汤普森。”      “都给我闭嘴!”天弓一声断喝,在场所有人立马噤声,她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铁血这次来势汹汹,五丁目周边的民居虽然不多,但是被牵连就糟糕了——必须把他们钳制在大营附近。      “夜战单位全员出动,没有穿甲战力的单位注意迂回,冲锋前卫,□□引导,突步辅助,以狙步和机枪为核心进行全面火力压制;狙杀衔尾蛇的任务由毛瑟和李执行,德拉古诺夫和NTW去给我把稻草人干掉,其余主力输出单位控援周边……”      话及至此,MG4和MG5已经把一只武器箱抬到了跟前,天弓脚尖一勾踢开锁扣掀起箱盖,里面安放着FIM-92“毒刺”单兵肩扛式防空导弹的发射装置组件、一枚导弹和其他零部件。金属炮管倒映在天弓的眼底,在幽暗的地下室里泛着森然冷光。      “——至于梦想家,我来让那个老想上天的婊/子落地。前线临场调度听从塔沃尔和9A-91的指挥,我恐怕无法兼顾,马格普会在后方侦控支援。听好了,我们没有支援更没有退路!必须死扛到底,铁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到血流成河也不能停手——”      天弓顿了顿,抬起一双赤红鲜艳的眼睛,扫视着个个面露凶光的女人,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希望你们都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从北兰岛活着回来的。”      ——“任何情况下,内格夫都不允许开启储备能量阀,闪电留下,其余作战单位即刻出动!!”“‘是’!”      ……      待到近百名战术人形全部离开,OTs-14才款款走到正在组装“毒刺”发射装置的天弓身边:“夜战的统摄指挥权居然没有交给我,看来您有优先级更高的任务要委派给我,对吗?”      “闪电,我不讨厌聪明人。”天弓头也不抬地说着,最后检查了一遍控制手柄和BCU,关上箱子扛上肩,迈开步子向武器库大门走去,“跟我来。”      第一轮交火已经开始,群租房外枪声密密匝匝,震得耳鼓膜生疼;窗玻璃被映得通红,时而闪现照明弹的刺目白光;这座老迈破旧的小楼在炮火震荡中吱呀呀地呻/吟,好像下一秒一颗不知哪儿来的榴弹就能让它坍成一片废墟。天弓领着OTs-14快速通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天弓……”绿岿然不动地坐在床边,十指紧扣,见她进来立马站了起来,似乎隐隐松了口气。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至少看上去尚算镇定——省却了安抚的精力,天弓还算满意,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看见了吗?这就是那个必将到来的世界的冰山一角,现在就吃不消可不行啊,绿——闪电,我把他交给你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绿送抵安全地带,这就是你的任务……”她扭过头来看向OTs-14。      ——那淬满火光的眼神令身经百战的精英作战单位都禁不住一怔。      “我要他毫发无伤。”“……遵命,请放心交给我吧。医生,请跟我走这边。”      绿下意识地伸手挽住了天弓的肘弯:“等等……天弓你——”      “如果我没有活着回来——”      天弓打断了绿。      “你要记得,我是为了守护你的生活而死去。从今往后的未来,无数次的,我所有的浴血奋战、出生入死,不为世人崇仰,不为累累功勋,都只为了守护你的每一个明天——不论你是存在还是消亡,我都始终抱着这样的信念在战斗。”      她的眸底饱含深爱,却无法伸出那双染着硝烟的双手拥抱他。她拨开了他的手,提起武器箱转身拉开了房门,绿确信那个背影必然在那一刻成为他永生的梦魇。      “你要活着,绿永将——我赤司天弓为此而战,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      “Mk23重伤!!VNXBEI-3480211请求引导支援!!”“稻草人方面部队基本击溃!德拉古诺夫梯队即刻前往东线支援毛瑟!请求后援部队跟进清扫!!”“PUWEKN-2974927后方装甲单位全数清退,可供闪电撤离!”“NGPWEU-0380234,NGPWEU-0388457燃/烧/弹准备!前方单位注意避让!前方单位注意避让!”“西线主力歼击梯队弹耗巨大!请求补给!!”      通讯器里的嘈杂喧嚷应和着爆炸和枪响震耳欲聋,填塞在呼吸的间隙里,每一次吐息似乎都漫长无比。铁血的火力有所减弱,但是战局仍旧不明朗。      天弓爬上了群租房的楼顶,借着老式水箱的掩护迅速打开武器箱开始作业。安置好BCU,展开IFF天线,取掉发射管保护盖,露出红外导引头的透明易碎圆盘罩;将防空导弹架上右肩,打开瞄准具,启动电缆组合,连接IFF询问机单元与操作手柄;观察了一下上空状况,天弓直接开始进行目标视觉捕获。很快,光学瞄准器的视域中出现了梦想家的飞行器,按下IFF呼叫开关,在0.7秒的停顿后获得音频讯号提示,敌对目标确认。      通讯器里忽然传来TAR-21的叫喊:“塔沃尔呼叫指挥官!!梦想家的飞行器装备了大量制导炸弹!!东线防空压力过大,请求尽快击落目标!!”“明白,导弹准备发射,东线单位注意避让。”她毫不犹豫地摁下脉冲产生器开关,武器系统应声启动;BCU内6000PSI氩气体冷却剂释放,红外探测器冷却完毕;双极性±20V直流输出四十五秒,发射电能全面到位,弹载化学电池激活,助推发动机点火。      导弹只有一枚,机会只有一次。与此同时,衔尾蛇的导弹落点距离群租楼愈来愈近,接二连三爆炸产生的高热和冲击波让这栋楼房岌岌可危,前庭已经被炸出数个深坑,烟尘滚滚。天弓的脸侧挂下汗水,她摁下发射按扭,化学电池启动,导弹弹身开始旋转,引信定时器系统启动。1.7秒的短暂缄默令她的呼吸完全凝滞。      轰——      导弹突破圆盘罩,发动机尾气冲破发射管底端排出,助推发动机烧毁。导弹完全离开发射管,拖曳着彗尾一般耀目的白光,向着徘徊在夜空里的庞然巨物一路飞奔。      经过二十秒的飞行时间,弹头引爆,伴随着轰然巨响,行星爆炸一般剧烈燃烧的火光犹如陨星急坠撕裂天空,浓烟滚滚遮蔽月亮。      哔——“马格普呼叫塔沃尔。梦想家飞行器命中确认,预计坠毁坐标GOIENG-4573928,重复,梦想家坠落坐标GOIENG-4573928。”“塔沃尔收到——WA2000、M14梯队准备迎击梦想家!ARX-160、Super SASS梯队即刻到位,进行火力支援!!”“指挥官!!请您立刻撤退,衔尾蛇制导打击的精确度已经越来越……!”      ……      “指挥官?!指挥官!!听到请回答……!!”“——指挥官?!!!”      哔——沙沙——      “你怎么拿闪电的频道联络我?”“闪电小姐临走的时候把通讯器留给我了。”“噢……”      ……      “天弓?”“嗯,我听着呢。”“我会去找你的。”“噢。”“我是说真的……!也许会有意外,也许会被不知道什么事情耽搁,但我一定会活着去找你的。”      天弓伫立在楼顶,灼烫的风席卷而来,硝烟的气味侵入骨髓,黎明的手指尚未垂落,长夜之中鬼哭魂哮。这永无休止的战争,这来去不明的生死。      “你……不要放弃我啊?!”      天弓望着那颗向着楼顶呼啸而来的导弹,咧了咧嘴,喉头犯苦。      “……哈哈,傻瓜。”      ——轰隆!!哔——      通讯器里骤然炸裂的巨响在一道刺耳的电音流过后便陷入寂静。“天弓……?”绿转过身,隔着扬尘滚滚的夜幕遥遥望去,一阵冲天的火光卷起浓云,群租房那黑色的轮廓轰然坍塌,就像垂暮的老人被砸碎了脆弱的脊梁,转瞬间垮成一座坟冢,砖瓦不留。      枪声偃旗,炮火息鼓,世界倏忽间落入寂静的深海。绿觉得自己会变成一尾鱼老死在湿冷的沟壑,千百年后尸骨腐烂成盛满星星的沼泽;他不是没去过大海,只是早在时间开始之前,他爱的那个人就已为他鲸落。      他心里很痛,却不觉得难过。似乎一切都本该是这样,时间没有开始,文明尚不存在,终会消失的人并未到来。就该是这样的。      就该是存亡惯见浑无泪,人间别久不成悲。 作者有话要说:  还差个尾声,本篇结束。 ☆、尾声   天空犹如一个倒扣的巨大茶缸,缸底积存着经年累月的茶垢。夕照染红了半边苍穹,却还是透不过那浓厚的灰雾浸润山岗,高高在上却惨淡得和大地成了一个模样。      赤司天弓仰躺在血泊里,喉口微微抽搐,下半身毫无知觉。四下残垣断壁,尸骸遍野,从极远的山峦溪涧里传来悠久无闻的歌哭。她倒在一座古老遗迹的墙下,若就此腐朽,倒也有了史诗里唱过的英雄该有的末路的样子——保不准十年之后,也会有个流落四方的盲诗人,抱着竖琴唱她的故事。      那美好的仗她已打完了,应行的路她也行尽了,当守的道她守住了。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她留存。      “指挥官……铁血主力部队已经全歼,防线全面崩溃,清扫工作交给了增援部队,我们胜利了!!请您坚持住!!”“毛瑟!!医疗救援马上就到了!!”“老板!!再撑一会儿呀!一根烟的功夫啊!!”“长官,医疗队是从军方那里调用过来的,有最好的随军医生!您一定会没事的……!”      局域安全时代的空气是她最为熟悉的味道,她厌倦得想哭;围在身边的女人们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比一窝麻雀还闹心,她却没劲道去发脾气。她感到索然无味,生死大抵也就是睡下去睁不睁眼这么简单的问题。天地之间回环往复从流飘荡的气息里没有她想念的味道,万物之声纷繁变化却始终没有她记挂的旋律,她存诸此间却好像依托另一重宇宙里的东西活着——她明明被那么多人看重、珍视,却还是觉得寂寞。      “毛瑟……”      “我在,指挥官。”      头顶笼罩着她的嗓音温柔而有力,比七弦琴的韵律还要动听,可惜也不是她想要的。      “我死以后,你要送我回家……”      “指挥官……!!”“老板!胡说什么呢!!你不会死的!!”“长官……!!”      “必须要送我回去——棺材直接扔在大门口,就算征十郎不管,莲舫也会接我回去的……”“……好的,我会送您回去。”“啊——我在胡扯什么呢……莲舫都过世那么多年了。那就,让织田爷爷接我,他最疼我了……”“是的,一切……都随您的心愿。”      “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十分抱歉,指挥官……”      天弓缓缓开阖了一下眼睛,发觉她已然回忆不起东京的天空是什么模样,她应该很多年都没有回去过了,却又好像昨天才从那个城市离开。      “我们……回来有多久了?”“有半年了,指挥官。”      ——“噢……半年了。”      便再没有下文。      天弓的思绪开始涣散,不着边际地想到了很多东西。她想到了耶路撒冷哭墙下的一丛鼠曲草,想到了圣保罗大教堂的天使像;她想到了墨汁与颜料持久的秘密;想到了预言性的十四行诗;想到了艺术的罹难和被史书遗忘的幸存者,这就是她和他可以共享的唯一的不朽的事物——      而他就是她自从前以前到往后之后最珍贵的不朽,哪怕时间失去一切意义,他都永远不会再离开她的灵魂。      ……      天在落雨,残垣哭泣。      她的十八岁下了三场至关重要的雨,逢着两场他来见她了,第三场她将要死去。这场雨能洗去她的满目疮痍却抹不掉她躲在故去时光里完好如初的注视。她注视着雨中的自己,在漫长的等待里奄奄一息。      大雨里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宽阔而广袤,像神话里的山川海洋,诞生的瞬间就烙印了原初的宿命。      军方的医疗队来了……!!老板!!指挥官,坚持一下,我们马上撤回后方!!长官!醒醒!!长官!!      ……      ——“哎,比任何一次都狼狈呢。”      一声喟叹飘然落地,浇灌了砖缝里枯死的青苔。天弓勉强睁开眼,雨水洗刷过的天空澄明了几分。      “你什么都不说?”      “……哈哈,你到底……老成个大叔了呀。”      随军医生眯了眯眼,依然温吞地笑。      “……看在你年轻的时候帅过的份上,我不嫌弃你。”      ……      “呵,大言不惭。”      ——“我如约来见你了,天弓。”      本篇-END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里天弓所在的地方我暗示了,就是耶路撒冷圣城的哭墙。三战之后我认为少前世界观把原本的空间地理概念全部解体重构,所以这里不会具体写明。 盲诗人抱着竖琴唱起十年前的故事是指荷马史诗·奥德修斯中出现的荷马本人 了解我习惯的都知道附有我署名时间的落款END才是真的ENDry 这个故事还有最后一部分,放在外篇里写,关于各种本篇里只有开端,后续全都下落不明的故事,比如黄濑和FAL;春田和阿优;赤司家和毛瑟’。以及2028年天弓离开到2050年重逢之间发生的事,包括2050年的后续。填完就真的结束了。 然后关于出本的问题。 本子包括网络发表的全文,25章和37章的补全。购入特典是2070年毛瑟的亲笔信,是补全全篇的TRUE END;另外有一个暗黑向的IF END,可能会做成小册子随机掉落伤害读者,也有可能打包塞进正本进行AOE无差别伤害【你;还有一份狗粮特典是绿和天弓的婚嫁合影,已经约好了画手,不窗就一定会有,具体形式待定【书签or明信片or钥匙扣etc】完毕。 ☆、时间将爱隐藏(一)   医院空阔无人的走道浸没在初晓铂金色的静谧里,折光玻璃上树影婆娑。清晨时分鲜有的静谧大抵就和连发机关枪弹链到头后那个屏气息声的短暂停顿一般可贵,让绿想起多年以前走在星白医院病区里的感觉——窗外是已成废都的东京,时常有成群的轰炸机掠过,枪弹声稠密繁乱,经久不息,就像钝重的小锤不知疲倦地捶着一面永不烂穿的皮鼓。万幸的是躲在红十字的万全旗帜下,总有苟且安生的轻松感,绿时常会觉得这方战火中的净土给他最大的错觉就是他与世无争,生死都成了他人的分内。      ——本质上和现在的联军战地医院也没什么两样。他真的就像是回到了过去,早上出勤查房,在护士台嘱咐一些杂务,战时的坐诊时间越来越短,大量的人力资源都投入到临床诊疗中——不论手段如何,效果如何,伤员总是只多不少,认清这一点之后,连工作压力都瞬间消失了。偶尔有不需要和伤员打交道的日子就和放假无异,绿可以直接去儿童病房——后来被康复间吞并了。      推开康复病房的门,他的病人将会一如既往坐在病床上等他。床边总聚着人同她说笑,一派不知道外面发生着什么的太平假象,戳穿的都是不解风情。      “哟,医生。”“早上好,昨晚是汤普森小姐陪床啊——春田小姐今天不在呢。”“春田啊,她去公墓了。”“这样……体温?”“测过,正常。”“营养摄入呢?合金支架有没有不适?”“都按医嘱来的,指挥官?”“嗯,没有不适。”“好的,我明白了。”“那我先回格里芬啦,剩下的交给你了,医生!指挥官,有事随时呼我。”“知道了,去吧,汤普森。”“回见,汤普森小姐。”      绿把轮椅推到了床边——这在当年倒是不需要的,他的病人那时候那么小,又轻又软,单手就能抱起来,幼嫩的手臂抱着他的脖颈,宽大的病号服下垂着一双细嫩小巧的裸足,白皙得像是从未沾过一星尘土。绿弯下腰,天弓伸手绕住他的脖子,绿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膀,抱起轻轻放到轮椅上,拿起衣帽架上的披风给她裹上。他若有所思:“……你重了呢。”天弓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你逗谁呢?来这儿住着一天到晚吃你军鸽食,能重就见鬼了。”绿笑着敷衍:“我可是医生。”“我他妈还是秤呢!”      绿推着天弓走出了病房,不急不缓地往康复间去。      “病号餐怎么也吃不惯的话,我和医院里商量一下,让春田小姐单独给你开小灶?当然,摄入配比还是要听我的。”“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你军伙食水平基本是虐待伤员,等我出了院绝对高举国际人道主义的旗帜前来肃清,头一个把你军伙房夷为平地。”“省省吧——你对军方哪儿来这么大意见。”“你去问问我过封锁线去北兰岛的时候他们拿什么轰我,你就知道我哪儿来这么大意见了。”      进了康复间关上门,开好暖器,调整康复器材。      “我能问问春田小姐是去给哪位祭扫?”“……唉,你熟人。”“诶?”“森村优。”      绿颇为惊讶。      “怎么的,你竟然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许多年没有和他联络过了——太遗憾了。”“嗯……其实在我入职之前,他就在格里芬的驻防编制里,但是一直没有碰上。我过盟军封锁线的时候,格里芬是禁止任何梯队来支援我的——他一个人来了,为了见春田最后一面……他以为我们不会活着回来了,但是他自己却……”      天弓欲言又止。“可是你们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和森村君的渊源吧。”      天弓并不回答。良久,她才吐出一句不着边的回应:“我允许春田每年都去为他祭扫——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绿停顿了片刻,盯着地上多孔软垫上的简易花纹出神。      “复健结束之后我带你出去吧——我也能去格里芬的公墓献一束花么?”      “虽然格里芬素来不欢迎你军人员——”天弓轻哼一声,扶着绿的双手缓缓站起来,双膝颤抖,腰身乏力,在绿的帮持下勉强站住脚跟,已经出了层薄汗,她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      “——不过死者面前,众生平等。”      ……      难得空闲的日子里,绿的工作就只有陪伴他的小病人聊天玩耍,偶尔要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病历档案,那时候那个穿着病号服的恶毒小天使就会趁人不注意偷溜进来,四处走走摸摸,多数情况下会对他养在墙角的一盆绿萝进行惨无人道的□□——每个人的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法西斯的因子,这话可不是讲着玩的。每次送她回病房之后,绿都得收拾办公室里的残枝断叶,万幸那盆绿萝生命力顽强,任她折腾那么多次也没有死掉。后来小天使被新的玩具转移了注意力,绿萝就幸存了下来,直至绿离开星白医院都根茎壮硕精神抖擞,绿不知道自己走了以后还有没有人照顾角落里孤苦伶仃的盆栽。顺带一提,小天使的新玩具是他年轻时代的遗物,那对温彻斯特兰德尔仿/真/枪——她的法西斯基因果真卓尔不凡。      天弓把着扶杠艰难地挪动着步子,上身前倾,喘得厉害。指关节因用力而红里泛白,手背青筋直爆,汗珠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海绵软垫上,无声无息地迅速渗了下去,留一下一块又一块深色的圆斑。      “上身抬起来——不要弯腰,还有最后一点了,坚持住。”“哈啊……唔,痛……!”“忍着。”      天弓咬着牙抬起头,汗水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睫毛淌进眼里,一阵刺痛。她使劲扣住栏杆,在海绵护套上留下一个个月牙印,下身依旧麻木,腰部却在她的动作牵扯下剧痛不已,时而让她产生快要虚脱的错觉。绿的双手就悬在她跟前不到半米,随时能在她支撑不住的时候接住她,她每每前进一点,绿就退后一步,精准得无需计量,半米不到的距离始终不增不减。      入驻军方的战地医院以来,她每天都被高强度的复健和难以名状的剧痛折磨着,然而她别无选择,她必须尽快站起来,恢复行动能力——尽管攻破了铁血的主力防线,仍有大批铁血精英人形未能剿灭,铁血主脑也一直在逃,前线战况吃紧,她不可能长久地留在后方调养,赫丽安也绝对不会大方到给她那么长的工伤休假。      但是这样劳心劳命的康复训练着实是她没有想到过的——绿在训练计划的执行上也苛刻得惊人,大抵是入伍这些年矫正了他某些懒散的习性,虽说他对待工作素来还算是认真——但天弓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你给……哈啊——你给军方卖命多久了?”“距离被征召……过了也有八年了吧——天弓,把腿抬高,肩膀放松,不能承重过度。”      “这玩儿命的复健……简直……比你军鸽食还惨无人道——”“不想彻底变成下辈子永远瘫在轮椅上的残废就别抱怨哦?”      “呼——歇一下?”“不行。”“Scheiβe……!”      ——硬要说哪儿不对劲,那就是绿没以前那么宠她……也不准确。      “这八年……你都在哪儿?”“一入伍就被征调到远东地区了,一年前才到格里芬辖区附近——然后医疗队又马上被别的承包商借走了,S02区那里很多年都不太平,你知道的。”“……嗯。”      完成最后一项康复训练的时候,天弓已经精疲力竭,双腿一软直接闷头栽进绿的怀里。绿揽着她就地坐下,顺手拉过毯子盖在她身上。“衣服全湿了,要赶紧回病房换掉才行。”天弓抱着绿的腰气若游丝地哀嚎:“我不想动了……依我看,没等我废在轮椅上,我就得先废在这康复间里……”“你废了也行,我养你就是了。”绿看上去心情颇好。      “笑话——你还能养我几年?”      绿神情一滞。末了,他轻描淡写地问:“你故意的?”天弓吃力地直起身,毫不含糊:“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那该我问你。”      ……      “我让你等太久所以失去耐性了?”“不是。”“另寻新欢也没什么问题啊——赤羽小姐挺可爱的不是?”“市早就嫁人了。”“那怎么?入伍之后知道军队里乱了吧?玩开了就不想收回来了?”“你想太多了。”      天弓焦躁地拔高了嗓音:“那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小天使当然有着所有小孩子都有的烦人天性,偶尔也会做出点恼人的蠢事。然而病区里的护士碍于她的家世背景是鲜少会对她发火的——至于他,他永远都不可能对她发火。如若有耐心说教都无法奏效的情况,他就不得不使点别的手段教育她,最常用的就是把她晾在一边,一连几天都不去见他,然后不久以后他就会如愿在某天查完房回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小天使一脸委屈地缩在沙发上揪着绿萝的叶子等他——撒个娇认个错也就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毕竟再大一点就有人会正式履行对她的教养义务,她将来也必然是个到哪儿都拿得出手的世家大小姐,绿也就没必要对她的小脾气太过较真。一旦较真,烦闷的可不止他的小天使——显然比起她的寂寞,他更忍受不了不能见到她的日子。      她住院第二年,家里就差人来,想把她接回去。他不情愿,但却犹疑,她先天体弱还需要住院疗养的借口会不会不再奏效了?就在他信口胡扯她多吹会风都容易引发哮喘的时候,那个长着天使面皮的狡猾小鬼居然十分配合地咳嗽起来,咳得涕泪横流气喘不止,一副立马咳出心肝给你看的架势,管家无可奈何,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了。      ——管家一走她不立马咳嗽了。绿又好气又好笑,为什么要骗他?她理所当然地笑,因为这样就能继续和医生在一起了呀!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夸我夸我快夸我。      在那之后,她在医院里又住了两年。她在那么小的时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强烈地表达出想留在他身边的意愿——      为什么往后她全都忘了呢?      “天弓……”绿握住她的手,抵着额头叹息,“吻我。”      天弓瞪他一眼,末了还是环住他的颈项凑上去吻他。      回病房的时候,春田已经到了。“指挥官,绿医生。”“日安,春田小姐——今天的康复训练结束了,天弓出了很多汗,你带她去冲个澡会比较好的——我们一会儿打算去格里芬公墓,我也想去祭拜一下森村君。”“好的,我明白了。”      “春田……你带来的?”天弓注意到床头柜上多出来的一小盆黄金葛,伸出手轻轻拨弄着浅金色的叶子。“嗯——阿斯特拉左轮弄来的,说您的房间需要点新鲜的颜色……”“挺好的,有心了。”      绿冷不防问道:“你以前不是老糟蹋绿萝么?”      “啊……小时候的事了……”话音未落,天弓怔住了。      她猛地扭过头来看向绿。      ——“你怎么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外篇慢点写,最近忙。 天弓小时候喜欢的那个医生就是绿。绿不开心就是因为天弓长大就把他忘了 天弓如果没忘记他,就不会有后来一系列谁睡了谁的纠缠不清了 忘性太大引发的悲剧x ☆、时间将爱隐藏(二)   天弓离开后的第二个年头,有关北兰岛坍塌液泄漏事故的报导在某个突然来临的日子物种入侵一般骤然占领了一切新闻传播媒介。绿经过休息区的时候瞥了一眼公共电视,遂双手□□白大褂的口袋,事不关己地走开了。      “小藤,辛苦了。”“啊,绿先生才是,看诊辛苦了!”“去吃午饭吧——没看见市呢?”“好的!啊,赤羽小姐应该已经过去了。”      既定的未来已经无处可逃,而人们真正放在心上的却仍然只是眼前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熏透了烟火味的鸡零狗碎才是世代更迭中恒常不变、最为稳固的东西,是哪怕流弹当头满地炮坑,也不得不每日悉心思虑的东西。绿觉得自己的世界并不会因疫病和战争而变得更好或是更糟——天弓走后,这一切都只是变得无关紧要。      北兰岛事故发生之后,广域性低辐射感染症紧接着占领了报纸、电视台、全球顶尖的医学核心期刊以及美国最好的生命科学研究所——但它占领陆地和岛屿的速度远甚于此。紧随其后的便是难民、紧急政令、大面积恐慌,和所有战争的先兆——这是绿永将和赤司天弓共同担负的罪业。他选择牺牲几十亿人,送葬这个世界,以此为代价实现她在他生命里的存在、守住她给他的爱情:没有什么能阻止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一场战争而已,根本无关痛痒。      生存资源紧缺,领土争端频发,在各国都进入扩军备战期之前,绿已经着手安排往南撤到中立安全区的诸项事宜——一旦开战,关东就将成为第一线的战场,东京更是立刻被炸成废墟,不可久留,早做准备才是上策。2031年梅雨季到来的时候,绿和藤本打算一起向星白医院递交辞呈。赤羽在半年前嫁人,听从他的劝告,提早一步举家南迁。      恭喜哦,市,要成为可爱的新娘了呢。      绿医生……      嗯?      赤羽终于松开了揪扯着护士服下摆的手指,抬起头来看他。绿医生还是认为天弓小姐会回来吗?      ——即将要成为妻子的女人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无限接近死亡的迷乱而凄艳的美感,有朝一日天弓也会具备这种气息吗?绿不由地思忖。他很清楚只要他开口,哪怕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轻微暗示,赤羽也会立马悔婚,但他绝对不会那么做——他不能把美好的女人生生毁掉。      不,天弓大抵是不会回来的。      那您为什么……!!      所以我才要去找她。      他露出了赤羽最喜欢的温和笑容,所谓的温柔不过是一种被理解,当然与其说他理解赤羽的固执,倒不如说他理解的只是很容易被等待杀死亦很有可能被等待催化的爱情。      市,我像确信我与赤司天弓曾经相遇的事实那般,确信终有一日必然要和她重逢。      哪怕人间荒芜,天堂崩毁,他也一定会去到她的身边,那是他承诺过的。      ……是吗。赤羽怔忪着叹了口气。是这样啊……我果然,很喜欢绿医生这一点。      谢谢你的心意,市——要和雪村君好好相处哦。      雪村透和赤羽市会走到一起似乎也能算得上一桩离奇——明明看起来是相性最糟糕的两个人却在战争前夕宣誓一生相伴,若硬要说这是什么,那么绿不得不承认这是奇迹,是坚守着最稳固的日常、能够坚强地卑微地穿越灾难和战火活下去的人们赤手空拳缔造出来的奇迹。      ——这奇迹的力量,或许足以将她带回他的世界。      绿揣着辞呈和藤本一起往院长室,半途被叫去紧急会诊的时候,有一刹那冒出这个想法,就像谁用一把黄铜镶钻的小锤子在他心脏上轻敲了一下,留下一声短促清明的余音。      产妇剖腹产大出血正在急救,不足月的早产儿体重极低,且黄疸过高,已经转移到重症监护室……      这么重要的病人若是出了纰漏就准备好引咎辞职吧……啊,绿医生来了!      绿脱下白大褂,接过护士递来的隔离服换上,戴上口罩之前随口问了问所谓“重要的病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得到的答案差点让他在监护室的门前来个平地摔。      ——啊,您不知道吗,是大财阀赤司家的夫人,赤司莲舫。      走廊另一端,站在急救室外的男人忽地鬼使神差般转过头来,同他对上了视线,那一瞬间,绿的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对生命威胁处变不惊的模样。绿走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冷静了下来。      初步检查推定是吸入性肺炎,不排除溶血症的可能,尽快与家属沟通一下呼吸机的使用……进行生命指征监护和静脉营养应用,另外安排氨基酸代谢筛查……      他拼命忍耐着,为了这个不让他省心的小婴儿忙得焦头烂额,末了终于等她各方面情况全部稳定下来,他近乎虚脱地趴在办公桌前写病历,搁下笔的时候长吁一口气,几乎哭出来。那种感觉太奇妙了——那个躺在婴儿床里,五官紧皱、呼吸微弱、四肢柔软、还未睁开过眼睛的小生命,纤尘不染得如同圣象上的天使,十八年后将成为他的恋人。天弓回来了,时隔三年又一次地回到他的生命里,又一次地与他素不相识。      亨伯特·亨伯特与他十三岁的洛丽塔,但丁·阿利基耶里与他九岁的比阿特丽斯,埃德加·爱伦·坡的安娜贝尔·李是几岁呢?绿说不清了,他无缘无故地发笑。      天弓被转出重症监护室的同时,赤司莲舫的病危通知书也在产科医生夜以继日的努力下作废了。赤司征十郎每天都会到医院报道,但是绿并未和他打上照面,仿佛不必刻意去打招呼就是默认了曾经渊源的存在。莲舫恢复意识的那天,恰逢出梅,连着下了几天的冷雨终于停了,风清天朗。绿和护士把天弓带到了她的面前。那是绿第一次见到赤司莲舫,眉眼里那股温雅高贵的□□活脱脱就是第二个Kar98k。也谈不上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只是再一次地确信了一切因果都是有迹可循的,早在时间开始以前,或许神明就已对终将发生的一切都做了最好的安排。      绿习惯性地双手往白大褂的口袋里一放,摸到了皱成一团的辞职信。由于赤司莲舫的高危妊娠,天弓先天心肺功能发育不足,必定长期留院观察疗养,如此一来,他的辞职南撤计划也必定要一再地往后推延——绿开始回想。他记得天弓说过,她小时候总是住在医院里,直到四岁才被接回家里。那里有个一直照顾她的医生,她很喜欢他——虽然她长大之后就连名字都忘记了。      ——而绿和那个医生很像,这才是最关键的事。她最珍贵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总不见得要被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标记。为什么她总不记得他呢?明明是那么喜欢他的。绿望着莲舫臂弯里的软声嘤咛着的小天使,再瞥一眼至今还没有抱过她的赤司征十郎,不禁感慨她莫不会打出生起就是个薄情的血脉。      征十郎……这孩子,要给她取什么名字呢?名字……莲舫觉得呢?      莲舫靠在枕头上,侧了侧脸,望向窗外,一道彩虹架在雨后初晴的天空,浮光微动,映得她神情温柔。      “虹”……怎么样?今天是个好天气哦。      赤司征十郎怔了一下,陷入沉思。绿蓦地笑了起来。神明予他最大的恩赐,既不是相遇,也不是重逢,而是给了他言说的力量——在她的生命之初,他的言说命名埋下了往后全部的因果。神说要有光便有了光——神之言说,是足以使所有可被命名的事物诞生的伟大力量,而如今,绿知道自己被赋予了这样的力量。他顺手掏出辞职信扔进了垃圾桶,走到床边,温声说道。      恕我失礼,“虹”这个名字虽然不错,但是念起来不怎么响亮呢——      这个广袤无垠、一片空白的新生世界的中央,由他播下第一颗种子,她永无可能再离开他的灵魂,她将与他生死相依。      “天弓”——用这个读音的话,如何呢?      赤司征十郎抬起眼看他,末了垂下视线微微笑了,流露出一种聪明人的心照不宣和略显无奈的妥协——也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微妙欣喜。他同莲舫交换了一个眼神,遂点了点头。      ……好啊,就按医生说的。      那一刻,绿在赤司征十郎的眼中窥见了一星半点深邃的温情,那点脉脉的情谊,足以支撑着神话时代无人知晓的岛屿,在大航海之后的蔚蓝图卷中永久地沉默。他轻轻地摩挲着天弓的脸蛋,挠了挠她的鼻尖,逗得她张牙舞爪咯咯直笑。绿终于明白,天弓凭借着无坚不摧的强大觉悟背负于身的罪业,早在她诞生于世的此刻便已得到了谅解——赤司征十郎选择无条件地原谅她,哪怕他们日后终必渐行渐远。      ——名字便写作“虹”,念作“天弓”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天弓的名字是绿取的,赤司就此知道16岁的那个赤司虹是自己的女儿。 ☆、时间将爱隐藏(三)   黄烟漫溢,沙尘滚滚,枪声辽远而又切进,从天际线海潮一般涌来,接连不断地拍击耳畔。绿并无余裕去留意那些繁杂声响的动向,只是专注于处理手头的工作。      “前辈,收到联络,907部队的运输机十五分钟前紧急升空,如若没有意外,预计二十五分钟后降落。目前已经对其余伤员做了最基本的急救处理,基本稳住了——”后辈刻板严肃的嗓音蓦地停顿了一下,低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绿擦了一把汗,扔下手里沾满鲜血的止血钳,另取了一把新的:“纱布不够,再拿一些来。”后辈眉间闪现一道浅浅的折痕:“呃……我们带来的已经……”绿双手不停地忙活着,也腾不出闲暇看他一眼:“今天的幸运物不是‘大量白色的多孔薄布料吗’?你能搞到的就只有敷料了吧。”“诶?!”“明明也还算是动荡年代,电视台居然奢侈到腾出资源播放那种让人筋骨懒散的休闲节目,人类还真是崇尚活在当下的废物呢——”绿刻薄地勾了勾唇,“小真你——可不要一不小心变成没用的废物啊。”      绿间真太郎嘴角一抽,却不敢对前辈兼共事的恶毒言辞发表任何异议,只是愤懑地掏出一沓小心收置于消毒密封袋里的干净纱布递了过去:“……就这件事还请前辈务必放心——况且我必须纠正,星占学本身就是毋庸置疑的科学!”“是的是的,辛苦了,止血钳也赶快拿去消毒——”      嘴上依旧是习惯性怼绿间真太郎——这个后辈同藤本不相上下的抗压耐受度让绿颇为欣慰,唯一的缺点就是为人死板不经逗,实在有点无趣——然而绿却感到有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越压越紧。      “907部队的辖区到这里……确实很远啊。”绿低声道。“是这样没错,请问怎么了吗?”绿间真太郎不明所以地推了推眼镜,目光旋即落到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重伤员身上,紧跟着蹙眉,“啊……这个伤势……”“天弓伤势太重了……要尽快回到医院才行。”“——‘分秒必争’的意思,对吧?”绿间真太郎再次打开了通讯器。绿莫名:“嗯?”      “虽说不太想提——不过机长是‘那家伙’的话,倒也还是有‘行个方便’这种程度的交情在的。”      ……      在地毯式轰炸倾覆整个城市之后,东京成为开战以来的第一个废都。在那之后不久,哀鸿遍野的废墟上,人们凭靠狂轰滥炸中幸存下来的一砖半瓦,开始重建支离破碎的城池。星白医院也同都内其他一两家仅存的私立医院一样被收编,挂上国际红十字会惨淡发灰的旗帜,成为收治、转运伤员的关内医疗枢纽之一。借此,绿终于得以窥见以亿为数量级的死亡真面目的冰山一角:它变化万端的形态附着于不同的性别、不同的肤色、不同的面貌,却自始至终透露出百川归海般的如一本质。      ——众生平等。死亡是最大的公正,令千差万别的人生在一瞬间无条件对等。生活成了易碎品,连带着人命也变得轻贱。从前线下来的伤员和被波及的平民填满了门诊室、填满了急诊楼、填满了所有的病区,来得早的尚能抢到一张床位,不走运来晚了的,就只能委屈一下去挤太平间了——后来连太平间也没有空位了,便是担架拉到医院门口打个转,算是走过了程序,然后就拉走了,许是往乱葬岗去,又或者是垃圾焚烧站,绿并不关心。      医者仁心,他已当不起。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至多算个匠人。不管那些伤重垂危的军人、哀吟连连的百姓用怎样绝望中留存着祈求的目光看向他,他都已无动于衷。生死太过理所当然,任谁的性命再金贵都已和尘埃草芥一般无二,在炮火中风雨飘摇无依无靠。彻底告别了连休和假期,日复一日周转在病人之间,绿毫无怨言,尽职尽责,却再无哀悯,可能他生来不懂,亦有可能是战争确如人说的那般会吞噬人心——不过无碍。因为赤司天弓呼吸里一个细微的变动就能惊醒他所有陷入麻痹的感官。她就是生长在他心里根系发达的希望,终有一日会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天弓留院第一年间,赤司莲舫还来时不时来看望她,后来她自己的身体都越来越差,也就不怎么来了。赤司征十郎更是极少露脸,绿知道在野党这几年必然不可能让赤司家好过,想必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如是一来,天弓的原始认知观里就没有什么和父亲有关的存在,也就不意外未来父女间关系会恶劣到那种程度。然而绿并没有调解的打算,毕竟他所要做的,就是让通往既定未来的因果按部就班一一坐实,为了让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绿推开儿童病房的门,天弓正坐在床上摆弄他的温彻斯特兰德尔。像是被他的气息触动了某种极为灵敏的应激机制一样,天弓刷的一下抬起头看到了他,眼睛登时一亮,向他伸出软嫩的小手要抱抱,一个劲地叫唤,医生……医生!      他一把把她捞起来抱着,一边哼哼唧唧地哄她,不知怎么的思绪就溜边了。眼见着就要年底,按照往年惯例,赤司家会接她回去过年——不过东京最近越来越乱了,听说稳如磐石的赤司家也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有意南迁避难,不知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医生……医生!!他自顾自走神而没有时时刻刻给予天弓足够的关注和回应,代价是被肉拳冷不丁一顿猛捶,捶得他心神一阵摇荡,颇有点岌岌可危的意味。他捏了捏天弓的鼻子。你打疼我了。天弓一听,从鼻子里丢出一声细细的清脆的“哼”,然后瘪瘪嘴给他揉刚才捶过的地方,好像她才是被欺负了的那个。      ——她往后十八年,差不离到哪儿都是万千宠爱于一身,谁见着她舍得不宠着呢。绿心里挺不是滋味,不过扭头一想,幸亏赤司征十郎这尊神没把她宠成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骄矜小公主,不然二十年后这世界根本没有得到疗救的希望——这不仅是他一辈子心心念念的小姑娘,更是未来局域安全时代一代战神。      绿抱着天弓站在床边,望着窗外硝烟蔽日、尘土飞扬的残破景色。天弓依在他肩上,灰蒙蒙的窗玻璃依旧能映出她明亮的眼眸。她目不转睛,直勾勾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那瞳仁里天然地生成了一股距离感,就像在打量着同时也在抗拒着与自己无关的事物,大抵是幼弱的生命自来固有的机警。      你以后……会终结这一切的吧。      嗯?天弓疑惑地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听懂他的话。绿摇摇头,起了另一个话题。      马上要新年了吧——天弓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她张了张口,那清澈见底的眸光顷刻间勾起了绿心底里那寂静的原野上广袤无垠涌动不已的悲凉。他想起了那个身穿赤朽叶色和服的女孩,碧空朝阳,神宫落雪,再好的景色也留不住她,再美的人间也抵不过她一缕寥落的目光。      愿望啊……      ——代替天弓回答他的,是一颗拖着火星自病房大楼窗前一闪而过的GBU-37激光制导钻地炸弹。      ……      螺旋桨的轰鸣声搅碎苍穹,隆隆的声响近在耳畔,震得人喉口一窒,绿眯起眼睛仰起头,就看见西科斯基CH-53E重型直升机在裹着尘灰草叶的涡状气流中稳稳降落。医疗队的成员陆续聚集过来,准备运送伤员,Kar98k和FAL也提着枪顶风来到了绿的跟前。      Kar98k压着军帽,直升机掀起的气流将她的长发和披氅卷得肆意翻飞,螺旋桨的噪声很大,她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声音还是被风绞扯得支离破碎:“绿医生……!格里芬的队伍正在陆续撤退,我们这边的战损人形也数目众多,需要人手护送,我脱不开身——总之,指挥官就拜托您了!FAL会跟着您那边去的!”      “我知道了……!”      重型直升机终于挺稳了,烟尘散去,驾驶舱门打开,从上面蹦下一个修长的人影,无线耳机都还没摘,就朝绿间扑了过去,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呀,好久不见,小绿间!你还好吗!”“还没死——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用那么恶心的称呼叫我。”“这么冷淡!明明是你用那种十万火急的口吻拜托我,我才提高飞行速度拼命赶过来的!几乎是迫降啊迫降!!迫降你懂吗?!”“谁‘十万火急’了啊!”“哈哈哈,跳脚了跳脚了——再说了,年近四十的人了还是每天按时收看晨间占卜抱着奇奇怪怪的幸运物到处跑的人有资格指责我吗?”“啧……黄濑你起开!我要搬伤员了!”“哎,我也来帮忙吧——”      907空运部队现役空军运输兵和自己医疗队的后辈是国中同学这种事,绿从来没听说过。黄濑凉太和绿间真太郎吵吵嚷嚷往这边过来的时候他脑门隐隐有些发胀,大概是超负荷工作太久了,需要休息。      “毛瑟小姐,军方的运输机也到了,你们就先随队伍撤退吧,回头到军方的战地医院来找天弓就行……”      ——“诶?”      黄濑蓦地刹住了原本轻捷的脚步,差点把绿间绊个头抢地。“黄濑你干嘛突然……!!”      “FAL小姐……?”      ——一切的因果都必有迹可循。如此一来,所有的相遇才能实现,所有的相爱才会值得,所有承受的苦痛都能够面带微笑地回想,所有珍藏心底的记忆都会变成历久弥坚的感情。我爱过你,多年后的星空里藏着确凿的证据;你必然会爱上我,数年前的战火中已埋下了不朽的誓言。      那次针对红十字区的空袭遭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国际谴责。如此浅薄的政治正确想也知道只是某种外交手腕,绿已经不在乎究竟是哪个组织的愚蠢行径在为哪国元首的包藏祸心扛包顶锅,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工伤索赔进行到哪个步骤,毕竟那微薄到贻笑大方的数额要真的发到手里才像是自取其辱。      绿在星白医院工作多年,还是头一回自己躺在病床上——倒是犯贱似的感到新奇得很。遗憾的是他没有优哉游哉的余裕了,尽管压根不缺嘘寒问暖前仆后继的护士——空袭事件后没几天,赤司征十郎就亲自到医院来接天弓回去,这可就糊弄不过去了,绿无奈地想。      我早该接天弓走的。我知道。我同意她留在这里,无非是信任你,既然你已经不能保护好她,那么她就该回到赤司家了。是的,接下来就拜托你了,赤司君……      打扰了——儿童病区的护士牵着天弓小心翼翼地敲开了绿的房门。赤司先生,我把天弓小姐带来了——天弓小姐,爸爸来了哦?快去吧。      天弓没再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而是换上了漂亮得体的小洋装。她看上去有些无措,并没有上前,任凭护士一再催促,她仍旧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向前。那双盯着赤司征十郎的眼睛空旷而清澈,依然没有脱去那种惯有的机警。赤司征十郎的手微微抬了抬——尔后又不着痕迹地收到了背后,也只是站在原地波澜不惊地望着她。这尴尬的气氛让绿觉得好笑,不过他注意到儿童病区的护士脸上已经挂不住了,也就不好意思笑出来。他拍了拍床沿,打破了僵局。      天弓,到我这里来。      再怎么着,他说话,她总归是听的。      医生……      之前问你的新年愿望,你想好了吗?      她茫然地摇摇头。      那么……天弓想知道我的吗?      她望着他。他笑了。绿微微启唇,只觉得十年、二十年、哪怕再久的时光都已在他舌尖轻飘飘地拂过,一去无踪。      ——愿所有心怀善意的人不再陷落于硝烟尸骨中日夜哭泣。      绿轻轻地抱着她,心里不可抑制地柔软下来。      ——愿每一个士兵终有一日荣归故里。      他真的很想念十八岁的赤司天弓,四年来,无数次地把这个孩子拥在怀里却不能亲吻她的时候,他都非常非常地想念她。      ——愿我的后人有苦痛的记忆却没有苦痛的生活。      她还要跨过整整十四年的漫长等待,才能来到他的身边,才能和他相爱。这个稚嫩而鲜活的女孩,还需要整整十四年的风雨洗礼,在永无止境的战火中一再地重塑金身。      ——愿世界在某个平静的日子彻底地忘了战争和炮火。      她是在饱含杀机的那一刻美丽起来的,又是在身经百战后某个风平浪静的瞬间被窥破了坚不可摧的不朽灵魂。      如若以上都不能实现……      天弓的眼底有一种同十八岁的她极为相似的东西被点燃了,开始安静地灼烧。她望向他的眼神似懂非懂,显然不怎么明白他说的话,却第一次同未来的她出现了难以名状的重合。绿眯起眼睛笑了,恍惚看见了那个明治神宫的雪中摧枯拉朽一般美丽的少女。      ——唯愿你枪魂永生。      待你荣归故里的那一天,我会去迎接你。所以现在——      离开我吧,天弓。      ……      用一组括弧括起来,悬置数十年的爱情是存在的吗?      FAL并不知道答案——她的心智云图里有模拟人类感情的模块,但她几乎没有机会驱动那个机制——至少在面前的机长喊出她的名字之前,她都不知道。      她很困惑,却清楚地感受到那个休眠已久的模块有了被强制启动的征兆:“你是……?”      “唉……FAL小姐果然不记得我了,有点寂寞啊。”      已经不再年轻气盛的男人,骨子里那股烂熟的风流却气韵犹存,他的笑容令FAL不期然想起被风吹拂的麦田,沉甸甸的,温暖而灿烂,就像旷野里卧着酣眠的太阳。他立正站直,敬了个礼。      “我是黄濑凉太,联军709部队现役空军运输兵,本次运输任务的总执行以及机长。”      他从胸前的衣袋里掏出一枚光泽已然有些黯淡的纯银镶蓝宝石领带夹,轻轻夹在了FAL的衣襟上,神情虔敬。      “请多指教,FAL小姐。”      我像确信我与你曾经相遇的事实那般,确信有朝一日终将与你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  画手把特典都画好了,我却还没有完稿。心痛不能自已。 ☆、时间将爱隐藏(四)   “绿永将你他妈是疯了吗?!!”      咣——那盆新鲜的黄金葛上岗没几分钟就不幸阵亡。瓦盆碎得七零八落,松软的黑土撒了一地。春田不敢吱声,更不敢上前收拾,天弓上一次像这样突如其来歇斯底里的震怒似乎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这令她手足无措——上一次是Kar98k,这一次是绿,春田不由地费解为什么天弓只会对最亲近的人发这么大脾气。      “我不是告诉过你,北兰岛事故一旦发生,就要立刻往南撤!开战之后东京是一个被炸成废墟的!!你居然在知道这些事情的情况下,还只身一人留在那里?!!”      “东京有你。”      而绿却是一副见惯了精神病人发病的平和神态,从从容容地任她发疯,一边朝春田递了个眼色,春田会意,立即悄悄出去了。      “有我?东京有我你有命吗?!我知道我活到了十八岁,你呢?!!”“我不是活下来了嘛……”天弓冷不防一噎,气得两眼直翻:“……是这个问题吗?!”对于自己转移重点的无赖逻辑揭过不提,绿走到床边坐下,扣住天弓的手望着她,平静地问道:“天弓,我十七岁遇到你的时候,你几岁?”“十八!干嘛!”“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呢?”“十八。”“现在我五十岁了,你呢?”“……十八。”      “你看,我用了大半辈子等你,而你从来没有老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天弓沉默了。      “天弓留给我的时间太少了——而那个时候,我有机会可以陪伴你整整四年。没有理由离开啊——就算我真的死在东京轰炸里,我大概也不会后悔吧。”      天弓扶住了前额,喉头一哽,无力地低喃:“为什么呢,就为了这种事——真是疯了……会死的啊……”      “死掉就死掉吧。”“拜托你谈起人命不要那么轻浮啊!”“因为……”绿顿了顿,低声笑了。      ——是啊,为什么呢?      “天弓值得啊。”      毁灭性的战争也好,几十亿的人命也好,四十年乃至更长远的人生——只要是赤司天弓,那就什么都值得。他已经用一场世界性的灾难交换有她存在的未来,再用自己命在旦夕的人生交换她四年的陪伴又有何不可?      “又哭……好了好了,骗你的啦——我不是好好活着么?”绿轻轻拥着天弓,拍着她的脊背哄她,“我答应过你的吧?一定会来见你的,所以我不会死的,不管发生什么,在见到你之前都绝对不会死——”蓦地语锋一转,“话说回来,天弓小时候真的很黏我呢,好骗又好哄,羞耻得不得了的事情也……”“住口!!恋童癖!!”“喂……”“呜哇!一想到刚出生就被陌生人用那种充满肮脏邪念的目光注视着就觉得好恶心!!”“搞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吧?!再说了——先对初次见面的未成年人出手的是谁啊?!”“是你先强/暴我!自找的!!”“居然说‘自找’……!”      因果缠绕。积怨已久。乱七八糟。生死难逃。      这就是他们之间听起来都像是在鬼扯的爱情。      天弓攥住绿的白大褂前襟,猛地把他扯到跟前,不由分说就开始亲他。绿被她带得向前一扑,赶忙一手撑在她身后,一手扶住她的腰才勉强稳住重心。本以为只是浅尝辄止的撒娇示好,不料天弓居心叵测来势汹汹,没一会儿就弄得他心思有些涣散。虽然对于她的主动他一向受用,但她今天显然是不会负责到底的。勉强推开她一点,绿抵着天弓的前额喘得略显粗重,哑着嗓子警告她:“别来撩拨我,你现在身体又不……”天弓冷笑一声,二话不说伸手下去解他的皮带。“等……!”“哪儿这么多废话,今天就是只管撩不管饱——将就着吧。”      绿有点恼火——这得寸进尺的毛病肯定是赤司征十郎没教育好,他绝对不想承认是他惯出来的——就这走神的空档,她的手就已经掏进裤子里无法无天了。“天弓……!”五十岁的人了总不见得还要被十八岁的小姑娘这样欺负,就算心里再怎么抗拒还是舒服得想哭——绿离开天弓那么多年,清心寡欲的日子过得很习惯,而对她的渴望却总是有增无减。从前线回来她基本伤成了残废,这些日子,他们似乎无形之间默认达成了平等条约,他不抱她,她也不来招惹他,而今天她却非要毁约开战,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察觉到绿的抗拒,天弓满怀恶意地停顿了一下,泰然自若地挑了挑眉:“不想要?”      ——明知故问的臭毛病也是赤司征十郎的锅。这几笔账都暂且压下,秋后再算吧。      绿气到发笑,一口咬住她的耳朵,舔着她的耳根恶意满盈地低喃:“等你完全康复了……你也别想那么快就下床。”“嗯……”天弓颇为享受地眯着眼睛低叹,看上去像只餍足的猫咪,“那你我可都得卖力点儿了。”      末了,面对一片狼藉的床单和病号服,天弓摊着双手怔了一下,旋即刻意摆出了一脸出乎意料似的惊奇——在绿几乎忍不住要揍她的时候,她倏忽间收敛起了浮夸造作的表情,低声说了一句:      “绿,等我身体恢复了,陪我回东京一趟吧。”      ……      黄濑和FAL的事情,是天弓一力压下的。Kar98k来探她口风的时候她就猜得八九不离十。只不过黄濑在二十五年前就和FAL有交集这一点多少还是令她感到意外——她不禁在心里再一次地谴责自己对于部下疏于关注。她坐在轮椅上,抱起怀里的一大捧雏菊递给了绿,绿弯腰放到了墓前,双手合十。      天弓十指交扣放在膝上,缓缓合上眼睛,缩了缩脖子,墓园里的深重寒气让她手脚发凉。毛瑟,这件事我允许了。你告诉他们低调一点,黄濑叔叔怎么说也是军方的人,格里芬这边稍有差池都是我们讨不着好,如今前线的状况那么紧张,要是捅出什么篓子让军方抓着了把柄,赫丽安绝对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诶?真的?!您同意?!      怎么了,你很惊讶?      不,怎么说呢——指挥官,我在想,您……是不是仍然对于森村老师和春田的事心怀歉疚呢?      天弓沉吟了片刻,睁开眼睛看向Kar98k,眼里映出德国女人在灰黄天空下苍凉清澈的照影,她的眉目里含着广博宽大的温柔,沧海桑田,孤鸿飞影,都在她的眸光罅隙里鲜血淋漓地归于沉默。毛瑟,所有的一切都是既定要发生的,我从来没有能改变过任何事。至于黄濑叔叔,于他而言,并不存在“得到FAL”和“得不到FAL”这两种区分,他只有阵亡或者存活这两种可能——当然,我们都期盼是后一种好了。      Kar98k垂下了视线。您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你当然明白。天弓移开了目光。离开了征十郎的你,不可能不明白。      ——因为她们是枪,她们的归宿只有战场。      所以,黄濑叔叔选择FAL是有了足够的觉悟的,我没有横加干涉的理由——至少看上去,我不想再像春田那个时候那么独断专横,森村优的死我不愧疚,但我永远都放不下,这是真的。      绿终于忍不住了,他扭过头来。抱歉打断一下,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了——为什么是‘黄濑叔叔’?      天弓莫名其妙。黄濑凉太和征十郎是国中同学,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他常来我家,哦,你组里的绿间真太郎也是——我没说过?天弓瞅着绿越来越僵的脸色,恍然明白了什么,遂无赖地摊了摊手,好吧,看来我没说过。      ……我以后绝对不和小真同时来你的病房。      天弓幸灾乐祸地咧咧嘴。接受现实吧,绿,现在才觉得尴尬也太晚了吧。她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端详着绿晦暗无光的神情,惬意地笑了。比恋人的父亲还要大一辈,这种滋味确实挺微妙的,尤其是现下还好死不死的走到哪儿一抬腿踹的都是熟人的屁股。她不由地调侃道,谁让你从十七岁开始就和我纠缠不清了呢?绿这辈子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失误,恐怕就是那个时候把重伤的我给捡回去了吧——随随便便就把来历不明的东西捡回家的习惯可是要不得啊。      绿叹了口气,直起身,掸了掸白大褂上沾染的灰尘。那不是什么失误哦,天弓。      空气浮游不定的粉尘充斥着浓厚的金属味,火药的气味时有时无地刺激着薄弱的嗅觉。绿仰起头,依然看不见浓云背后的黯淡日轮,但他却认为这样的日子即便永无尽头也终究能经年累月地过下去。      天弓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那你说是什么?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好像这样子就能同数十年来穿行在枪林弹雨中无处依傍的孤魂野鬼彻底告别。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一下子都变得索然无味,只要她在他的面前,那么往后全部的时间都重新找回了意义。倘若十年后有人写起这场无人知晓的战争,那盲诗人抱着竖琴悠悠唱起的包韵长诗里,她是永生的女神,他是垂暮的英雄。      ——是我一生最大的壮举。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应该外篇就能写完了,近期会开印调。课业繁忙,我还坚强活着ry ☆、时间将爱隐藏(五)+印调通知   那场和凡尔赛绞肉机齐名的东京轰炸中,高楼大厦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然而赤司本家的宅邸巨石灯塔一般屹立不倒。天弓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她自从在被告知不能光着脚丫在廊檐下疯跑的时候就觉得这深年久月的老不死抬腿往墙上踹一脚能震塌房梁——不然他们为什么不让她踹?      然而它却一直坚固而敦实地伫立在这摇摇欲坠的土壤之上。天弓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就好像纵然她已离家多年,却从没真的从这里逃出去过。它的轮廓彷如十四行诗里永存的隐喻,世代更迭,枯荣不朽——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天弓,怎么了?”      天弓蓦地偏过脸去,绿落了她半步,走到她身边停住,她楞了一下。“你怎么了?”绿又问了一遍。天弓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她拔出SIG P226扳下击锤冲着泛出锈迹的大锁砰砰砰连开三枪,然后在此起彼伏的尖锐警报声中一脚踹开铁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养在庭院里看家护门的猎犬见了生人吠得怨天恨地,操着园艺剪小扳手着急慌忙奔出来的仆人数量少得多了,也一应都是生面孔。      天弓扣住扳机护环抡着枪,领着绿气定神闲地踱着步子走进前庭,不理会任何人的喝问,但凡有敢上前一步的弹道立刻贴着裤腿擦过,留下一道显眼而精准的焦痕,不曾伤得他们,却像打地鼠似的谁冒出头来就立马给一枪,一阵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天弓乐在其中。      “天弓你啊,非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简直废话,宗家大小姐回宅,不列队迎接成何体统?”“不是早就断绝关系了么?”“你烦死啦。”      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在一片混乱之际出现在了门口,算不得健步如飞但至少看上去精神矍铄,不过说话的时候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响,嗓子里也硌着什么一样的,时轻时重。天弓上挑的枪口压下了一些。“小姐……天弓小姐!!”“啊呀,织田爷爷好慢。”      “小姐……您回来了!!”“织田爷爷,许久不见了。”天弓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廊下,薄薄的纸门被拉开,不急不缓,不快不慢,就好像只为了瞅一眼今天的天气,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丝毫不感兴趣,拉门的人也是与世无争般的往外挪了一步,就抄着双手气定神闲地站着,目光一扫,整个庭院顿时陷入了凝滞的寂静。      他的眼里无波无澜,不带悲喜地看过来,天弓也就依样画葫芦地看回去。这无声的对峙让绿一下子回想起了多年前赤司征十郎来星白医院接走天弓的那个场景——十四年过去了,他们依旧像永不交轨的星辰那样不愿碰撞也拒绝和解。然而绿此时此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确信这两个人是同出一脉,血浓于水。他不会再出手打破这僵局,他知道父女之间必然要有人先让步。绿站在天弓的身后望过去,看见天弓后颈僵硬,肩膀轻微地颤了颤。绿注意到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松开了,退到了护环外面,松松扣着。      “我……”      ——“我可不记得有教过你,回家要用枪开门这种事。”      那人蓦地开口了,话语像是重锤闷实地砸在地上,一下一个坑,清清楚楚干干净净,明朗的,掷地有声却听起来格外静默。      天弓张了张嘴,素来牙尖嘴利出口成伤的人竟然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一下子没接上话来。末了,她遮掩尴尬似的摊了摊手:“我把钥匙弄丢了。”赤司征十郎停顿了一会儿,微微思忖着什么,然后轻描淡写地把这一茬揭过去了,口吻平淡得就像谈论昨晚喝剩下小半碗的味增汤。      “那就再配一把吧。”      “……噢。”天弓鲜见地发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么温声和气实在不是她和赤司征十郎惯来的套路。      绿忍笑忍得辛苦,发觉这姑娘一到亲爹跟前就双商全无——真是操不完的心。他走到天弓旁边凑着她耳根轻声道:“天弓,这个时候要说‘我回来了’。”      天弓咬了咬嘴唇杵着不动,绿在她背上轻推了一把。“听话,快去。”      天弓朝前走了几步,声音发木。“……我回来了。”“欢迎回家。”      赤司征十郎的回应总是快得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嘴里的词排着队一溜儿地往外滚,顺畅得不打一个嗝楞。天弓一脸茫然,只能在回过神来之前讷讷地重复了一遍,说不够似的。      “我回来了……爸爸。”      赤司征十郎叹了口气,平缓的语调里带上一点微不可闻的笑意,犹如遥远的山谷边上一个渐趋消逝的回声。      “欢迎回家,天弓。”      ……      赤司征十郎早就晓得绿永将之于赤司家是个什么身份——或者说会变成什么身份,哪怕他从没有直接或间接地探听过他和天弓的关系——那种关系,就算时空悖理,事实混乱,稍微捋一捋,也就清清楚楚了。由于相信绿永将会照顾好她,他对于天弓早年留院的一切事务都鲜少过问,似乎有医生和病人这一层身份框定摆在哪里,再怎么微妙的细节也能被一并抹平,赤司征十郎也惊异于自己能极快地接受这一切,心里坦坦荡荡的,一个疙瘩也没有。他大概是什么都知道的,但什么都不说。      知而不言是极大的勇气和智慧——那是Kar老师教给他的。      ——但这不代表过了十四年他心里还是平坦得一个疙瘩也没有。      赤司征十郎靠在沙发上,抄着手闭目养神。茶几另一侧坐着他离家出走五年刚回来的女儿以及——从女儿刚出生就盯上她的医生。      硬要说的话,就是“果真如此”、“毫无意外”,“到底还是变成这样”,这种微妙的滋味让赤司征十郎感慨这十八年都是已知既定,令他多少有点不甘心。他历来是能掌控住一切的,此刻却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也是被什么东西掌控住的一个棋子。走法如何结局怎样任凭他如何反抗都不可能再有旁的变故——向命运低头是不容易的,他活到将近四十还模模糊糊摸索到骨子里残存的一两分桀骜不驯,他那长着反骨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究竟是从哪里学来了那可怕的洞观与通达,才能在十八岁的年纪就看穿了一切呢?      她在向他举枪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赤司征十郎思忖这些的功夫,天弓已经絮絮地说开了。跟前的浓茶冒着热气,她却双手握成拳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并不去碰它。      “我就,趁着最近空闲回来一趟……”——她压根没有空闲。绿端起茶杯吹了吹,一阵袅袅热气迷了他的眼。“嗯。”      “要去东京安全区办点事,顺道过来,跟你说几件事,说完就回去了。”——没有事要办,买了昂贵的私人国际航班专门过来的。绿呷了一口茶,含在嘴里,温温润润的,像块暖湿的玉沉在舌上。“嗯。”      “我在前线这几年过得不好也不坏,功勋虽然拿了不少——我不在乎那些,我想你也不在乎。”“嗯。你觉得没问题,那就行。”“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后也应该没办法继承你的家业了,对不起。”“几年仗打下来也没剩什么了,无所谓继承不继承。”“我前阵子受了点伤……复健做得很急,留下了后遗症,不过绿说好好调理的话,以后会慢慢康复的,你不用担心。”“我不担心。”      ……      “没有了?”等了半刻,赤司征十郎终于纾尊降贵掀开眼皮瞥了她一眼,“你要和我说的,就只是这些?”“呃……”天弓含混不清地嘟哝,“差不多就……”“你不是回来告诉我你要和绿永将结婚的吗?”“噗——咳咳咳……赤司君……”“谁说过要讲那种事了啊?!!”      赤司征十郎莫名其妙:“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搁在膝头的拳头团得更紧,指甲揿在手心里生生地疼,喉咙干涩,口舌发苦。天弓产生了唇舌被胶在一起的错觉,喉口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一阵闷痛。倏然间她神思一晃——绿在桌子底下伸过手来,落在她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指尖沿着第三掌骨的走向缓缓拂过,就像在拭去琴弦上经年累月的尘埃。末了他勾起她的小拇指,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天弓抬起了头,直直看向赤司征十郎的眼睛:“你……爱过莲舫吗?”      赤司征十郎眸光里的流质蓦地冻结了一个瞬间。      “还是说,你心里只有毛瑟——Kar老师呢?”      他移开了目光,看向了窗外,葱翠庭院的照影蒙着黯淡的灰黄,这种灰黄的色调数十年来挥散不去,以至于他快要忘记这些景致原本的模样。      他的女儿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东京是什么样子来着?      “你关心这个?”“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妻子还在世的时候,世界本该是什么样子?      “告诉我实话吧,哪怕是最不中听的也行——如果你这么多年还是只想要毛瑟,我甚至可以把她送来你的身边——告诉我啊……告诉我就行了啊。”他大逆不道骄矜自傲的女儿此时此刻几乎是在哀求。      赤司征十郎沉默良久。他抬起眼睛的那一刻,天弓恍然回到了北兰岛见到赤司行人的那一天——纵然一生漂泊,流离颠簸,他的眼里有最温柔的宇宙。      他轻轻摇摇头,望着天弓,望着比天弓的所在更加遥远的地方,微微笑了:“Kar老师是神明赐给你的礼物,而莲舫,是神明赐给我的。”      如果Kar98k是他至高无上不可企及的命运,那么神城莲舫就是他在在这烟火人间最初也是最终的寄托。天弓怔住了,她发觉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的就是,她崇高的,完美的,强大的,与她最合不来的父亲,到了也一样是个拿不准的人。      “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嗯……哼,勉勉强强吧。”“多大出息。”“哈?!”“哎,就这样吧,天弓,不是挺好的吗?”“绿你捣什么糨糊啊!”      “天弓,莲舫过世的时候留了几个物件给你,你去房里取一下吧。”赤司征十郎偏了偏头,示意织田管家领着她去。“……噢。”天弓闻言站了起来,扯直衣摆跟着织田走开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绿终于搁下了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杯,那杯茶几乎还是满的,浓绿的液面晃了晃,折着碎光。      “莲舫夫人是……”“三年前过世的——她身体一直都不好。那个时候天弓正好在北兰岛。”“我很遗憾。”“嗯。”      “绿医生现在为军方工作?”“赤司君一如既往什么都知道得很清楚了。”“谬赞了,我只是对于熟人的消息一向留心。”“呵呵,不胜惶恐。”“黄濑和绿间呢?”“他们都好。”“这样。”      绿顿了一下。“赤司君特意把天弓支开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赤司征十郎却打了个不着边际的太极。“是你造就了她,绿医生。”“哈哈,说笑了,那再怎么说也是在赤司君手里养育长大的孩子。”“那就拜托给你了。”      “诶?”绿罕见地漏了拍子。      赤司征十郎上身持正微微颔首。      “还同以前一样地拜托给你了——我最重要的女儿。”      绿笑了。      “请交给我吧。”      ……      一周后,格里芬总部,克鲁格的办公室里,赫丽安正在同克鲁格商讨战备改进的诸多方案,天弓扣门进来之后,欠了欠身。      “耽误两分钟,克鲁格——赫丽安也在,那正好。”      “有什么事吗,指挥官?”克鲁格放下了手中的一沓材料。      天弓走到克鲁格的桌前,放下那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格里芬司令官制服,摘下军官勋章,连同□□一起放置在制服旁边。她退后一步,立正站直,脚跟一踢,敬了个礼。      “格里芬S09天征独立部队指挥官,赤司天弓,即日起正式卸职。”      “什么?!!”赫丽安满目震惊,脚下一软猛地扶住桌子,“你要卸职?!!”      “是的。”“难以置信!!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对铁血的作战还没有结束啊,主脑还……”“赫丽安……仗总是打不完的,人类的事业终不会只压在我一个人的肩上。”      克鲁格按了按手掌,示意赫丽安冷静:“指挥官,你还那么年轻……现在就考虑卸职的事会不会太早了——你的才华就这么被浪费了。”      “克鲁格,我确实还年轻,但是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让我觉得我的余生应该尽快开始。至于我的才华——已经让我放弃了足够多的东西,在这之后,我不想失去更多了。”      天弓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一个特定的时刻突然醒悟过来,她想为绿守住的生活,一直留在前线拼杀是无法实现的,况且绿想要的生活里,有她。人类的伟业已然与她无关了,她能实现的只有他的愿望。她不再需要崇高的理想,因为人间的现实已经弥足珍贵。当她看见莲舫留给她的振袖十二单和白无垢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的出走实质上一直都没能离开。      “你执意如此吗,天征的战神小姐。”      天弓微笑。“战神死了,克鲁格。”      她退后一步,九十度鞠躬:“一直以来,多受照顾了。如若有幸再会,战争结束后——若有那一天,请来我的家乡,我会用最好的清酒和樱饼,招待昔日的同僚。”      ——“Glory to Grifon.”      所有辉煌的理想终会成为死者被缅怀的荣光。      ——“May God be with you.”      所有沉默的爱和希望都值得守候和报偿。      天弓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用看也知道克鲁格在用怎样满是惋惜的目光送走她,也晓得赫丽安大抵又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但是那又如何呢,她已不在乎了。      天弓关上办公室的实木门板,长出一口气。      “这样真的好吗,天弓?”“嗯,这样就可以了。”      战争永远不会结束,而生活却终有尽头。      “因为……”她伸手挽住绿的臂弯,轻声笑了起来。      “你值得啊。”      ……      时间将爱隐藏,炮火见证你我的荣光;      荣耀属于格里芬,而我属于你。      -外篇 END-   Sakakima Sora   2016年11月20日14:05:33 作者有话要说:  全篇结束。这个故事从构架上至此就完整了。 然后就是 印调开启,由于是真·冷门·自娱自乐·砖头,所以成本很高,预估售价在60~80之间,印刷基本跟着印调走,基本上不会有多余,请确认确实有购买意向再进行印调投票。 本子内容包括网络连载全部内容,以及 25章、37章补全,共计16.4万字,精修过后可能会超。另外还有两个补全END是本子限定,最近会抽空写完,所以预计全本内容是17万字左右。 特典是婚嫁明信片,在画手和排版的工作全部完成之后进行本宣公开,详情到时候会开新章节放的。 预售预计是12月左右开始寒假进行印刷发货,届时会随机掉落一些少前的滴胶小贴纸。望周知。 印调投票在渣浪微博进行,地址详见文案,或者有我微博的直接进去看就行了。 谢谢诸位。挖这坑也算是冷到前所未有ry不过感谢大家陪我唠嗑肝枪以至于没有一人乐到底,这给了我在冷圈自割腿肉的康庄大道上一路狂奔的底气【滚 有缘再见。写论文去了F**k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